“啊——!”
一聲短促、驚恐到極致的尖叫,終於衝破了喉嚨的阻滯,卻依然包裹在那層令人絕望的、屬於男人的聲線裡!那聲音在低矮的茅屋中炸開,帶著撕裂般的痛苦和難以置信的恐懼。陳巧兒,不,此刻這具身體裡的靈魂,像被無形的巨錘狠狠砸中,瞳孔驟然縮緊到極致,身體猛地向上彈起,又因為劇烈的眩暈和虛弱重重砸回冰冷的土炕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
“石娃兒!” 陳大石嚇得手一抖,碗裡濃黑的藥汁潑灑出來,燙得他粗糙的手背一顫,他卻渾然不覺,聲音都變了調,“你怎麼了?!別嚇爹!”
“哥!哥!” 二丫更是嚇得哇哇大哭,死死抱住陳巧兒僵硬的手臂。
劇烈的動作牽動了後腦的傷處,又是一陣撕裂般的劇痛。但比肉體疼痛更尖銳的,是靈魂被硬生生塞進錯物軀殼所帶來的、滅頂的認知錯亂和自我撕裂感。男人…我是男人了?這粗壯的手臂,這佈滿厚繭的大手,這低沉沙啞的嗓音…還有胸口平坦得令人窒息的觸感…每一個細節都像燒紅的烙鐵,狠狠燙在“陳巧兒”這個靈魂的認知核心上。
她(他?)死死地瞪著茅草屋頂,眼神空洞失焦,大口大口地喘著粗氣,每一次呼吸都帶著破敗風箱般的嘶鳴,胸膛劇烈起伏,如同瀕死的魚。冷汗瞬間浸透了裡衣,黏膩冰冷地貼在皮膚上。
“別…別碰我…” 她(他?)從齒縫裡擠出幾個字,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強烈的抗拒和一種瀕臨崩潰的恐懼。她猛地蜷縮起身體,試圖將自己藏起來,藏進這具陌生軀殼的陰影裡,藏進這令人窒息的現實之外。
就在這靈魂與肉體激烈對抗、意識瀕臨碎裂的剎那,另一股不屬於“陳巧兒”、卻深深烙印在這具身體深處的記憶洪流,如同決堤的冰河,帶著原始、蠻荒、冰冷刺骨的寒意,轟然沖垮了她搖搖欲墜的防線!
是“陳石”臨死前的最後感知!
畫面猛烈地切入腦海,帶著令人窒息的臨場感:茫茫林海,遮天蔽日的樹冠下光線昏暗。沉重的喘息,肺部火辣辣的灼痛,肌肉因過度奔跑而瘋狂顫抖。前方,一頭被射中後腿、血流如注的龐大野豬正發出垂死的、暴怒的嚎叫,獠牙在昏暗的光線下閃爍著慘白的光!求生的本能驅動著疲憊到極限的身體緊追不捨,腳下是厚厚的、溼滑腐敗的落葉層…
突然!腳下猛地一滑!身體瞬間失去平衡!視野天旋地轉!整個世界彷彿被一隻無形的大手狠狠顛倒、甩脫!後腦勺傳來一陣尖銳、冰冷、無法形容的劇痛!是岩石!稜角分明的、冰冷的岩石!
黑暗如同墨汁般瞬間吞噬了所有意識。但在那意識徹底沉淪、屬於“陳石”的靈魂之火熄滅前的最後一瞬,視線模糊的餘光,似乎捕捉到了一點極其詭異的東西——
不是天空,不是樹木,不是野豬。
就在他身體失控、後仰著砸向死亡岩石的那零點幾秒,在他視野裡瘋狂旋轉顛倒的、被濃密枝葉切割得支離破碎的天空縫隙中…一道幽冷的、非金非石的、如同某種巨大生物冰冷鱗片的…藍光!一閃而沒!快得如同幻覺,卻又帶著一種令人靈魂凍結的、非人間的詭譎!
那是什麼?!
這最後一眼帶來的、深入骨髓的寒意,比後腦撞擊岩石的劇痛更深刻地烙印下來,成為“陳石”死亡瞬間最強烈的印記。此刻,這印記如同冰冷的毒刺,狠狠扎進了佔據這具軀殼的“陳巧兒”混亂的意識核心!
後腦的傷處再次傳來尖銳的刺痛,彷彿那道詭異的藍光正順著神經燒灼進來。陳巧兒渾身一顫,身體蜷縮得更緊,牙齒不受控制地咯咯作響,冷汗如漿般湧出。不是意外?那道藍光…是什麼?是它把自己從死亡邊緣拖進了這個獵戶的身體?還是…“陳石”的死,本身就藏著某種無法理解的詭異?
“石娃兒…石娃兒你冷嗎?別怕…爹在…爹在…” 陳大石慌亂地放下藥碗,想要去拉被子,卻又被陳巧兒那驚弓之鳥般的劇烈反應嚇住,只能搓著那雙佈滿老繭的大手,在炕邊急得團團轉,眼眶通紅。
“哥…你疼得厲害嗎?二丫給你吹吹…” 小女孩抽噎著,鼓起腮幫子,小心翼翼地湊近陳巧兒裹著厚厚布條的後腦勺,輕輕地、帶著暖意的氣息拂過。
父女倆笨拙卻真切的擔憂,像微弱卻執拗的火苗,試圖溫暖這具軀殼裡那個冰冷、恐懼、錯亂到極點的靈魂。
就在這時——
一陣風,帶著山林深處特有的、混合著泥土、腐葉和草木清冽的氣息,猛地從糊著破舊窗紙的視窗縫隙灌了進來,吹得油燈豆大的火苗瘋狂搖曳,在低矮烏黑的牆壁上投下扭曲晃動的巨大陰影。
風裡,隱約地、絲絲縷縷地,纏繞著一點聲音。
起初極其微弱,如同幻覺。但漸漸地,它清晰起來,穿透了夜的寂靜,穿透了茅屋的簡陋,也穿透了陳巧兒混亂意識的重重迷霧。
“…山雀兒飛過九重崖喲…莫問奴家何處來…”
那調子!那空靈清越、帶著山野微涼溼氣的調子!
陳巧兒蜷縮的身體猛地一僵,連牙齒的咯咯作響都瞬間停止了。她(他?)空洞失焦的瞳孔驟然收縮,難以置信地轉向那發出細微嗚咽風聲的破舊視窗。
這歌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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