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兒哥……外面……好像有動靜……” 花七姑緊張的聲音從窗縫裡飄出,帶著驚弓之鳥的顫抖。
陳巧兒心頭一凜,動作卻更加沉穩。他雙手緊緊握住作為槓桿力臂的硬木短棍末端,身體重心下沉,雙腿在泥濘中如同生根。全身的肌肉在這一刻繃緊、蓄力,將獵戶身體裡蘊含的原始力量和來自異世的精巧計算完美結合。他屏住呼吸,雙臂猛地爆發出全部力量,狠狠向下一壓!
“嘎吱——!”
一聲令人牙酸的、尖銳刺耳的金屬扭曲聲,猛地撕裂了狂暴的雨幕!
朽木基座在巨大的壓力下發出不堪重負的呻吟,深深陷入泥地。那根作為槓桿的溼柴枝劇烈地彎曲,發出瀕臨斷裂的“咯咯”聲。陳巧兒雙目圓睜,額頭青筋暴起,雙臂的肌肉塊塊賁張,力量催發到了極致!
“咔嚓!”
伴隨著一聲更加清晰的脆響,那緊緊絞纏在窗欞上、拇指粗細的鐵鏈環扣,在槓桿傳遞的恐怖力量集中點,終於被生生撬得變形、錯開!窗欞上那根最粗的木條,也在這股暴力下,發出痛苦的撕裂聲,裂開了一道深痕!
成了!
陳巧兒猛地松力,胸膛劇烈起伏,大口喘著粗氣,冰冷的雨水灌入口中也渾然不覺。他丟開短棍,雙手抓住那根被撬鬆動的窗欞木條,用盡全身力氣,配合著腳蹬牆壁,猛地向外一拽!
“嘩啦——!”
木條斷裂!纏繞其上的鐵鏈瞬間失去了最大的依託,嘩啦啦鬆脫開來,垂落下去,砸在泥水裡,濺起渾濁的水花。一個僅容一人勉強鑽過的破洞,赫然出現在陳巧兒面前!
“七姑!” 他壓低聲音急喚。
破洞內一陣窸窣,帶著劫後餘生的急促喘息。緊接著,一個纖細的身影裹挾著一股混合著稻草黴味和淡淡皂角氣息的氣流,猛地從破洞裡鑽了出來!動作倉促而狼狽,單薄的粗布衣衫瞬間被暴雨澆透,緊貼在身上,勾勒出少女青澀而緊繃的線條。
是花七姑!
她幾乎是撲跌出來,陳巧兒眼疾手快,一把將她冰冷顫抖的身體緊緊接住,擁入懷中。她的身體抖得像秋風中的最後一片葉子,冰冷溼透,帶著巨大的恐懼和剛剛掙脫牢籠的虛脫。陳巧兒雙臂用力,幾乎要將她揉進自己同樣溼冷的蓑衣裡,用自己的體溫去暖熱那一片冰涼。
“走!” 陳巧兒沒有絲毫猶豫,當機立斷。他一手緊緊環住花七姑的腰,支撐著她發軟的身體,另一隻手迅速撿起地上的硬木短棍,警惕地掃視著被暴雨和黑暗籠罩的四周。花家小院依舊死寂,方才撬窗的巨大聲響似乎被這傾天的雨幕完全吞噬掩蓋了。然而,那股莫名的、揮之不去的不安感,卻像冰冷的毒蛇,纏繞上他的脊椎。
他半抱半扶著她,轉身就要往陳家坳後山的方向潛行。
“不!等等!” 懷中的花七姑卻猛地抬起頭,溼透的亂髮黏在她蒼白卻異常明亮的臉上。雨水沖刷著她的眉眼,那雙曾盛滿山泉般清澈靈動的眸子,此刻燃燒著一種近乎瘋狂的決絕火焰,亮得驚人。她反手死死抓住陳巧兒溼透的衣襟,力氣大得指節發白,聲音因為激動和寒冷而劇烈顫抖,卻又異常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是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火炭:
“不能回村!他們肯定堵著路!巧兒哥,去後山!穿過野豬林……我知道一條小路!只有我知道!小時候採藥迷路發現的……能繞到鷹愁澗後面,過了鬼見愁的索子崖……那邊林子深,野獸多,他們不敢追!”
她的語速極快,帶著一種孤注一擲的迫切,眼神死死鎖住陳巧兒,裡面有恐懼,有哀求,但更多的是一種豁出一切的、灼人的火焰。“帶我走!現在!離開這!離開這鬼地方!越遠越好!” 最後一個字幾乎是嘶喊出來,又被巨大的雨聲吞沒。
鷹愁澗!鬼見愁!索子崖!這些僅僅是名字就讓人頭皮發麻的兇險之地!野豬林更是連經驗最老到的獵戶也輕易不敢深入!陳巧兒心頭劇震,看著花七姑眼中那團幾乎要焚燬一切的火焰,所有關於危險和後果的念頭瞬間被那火焰燒成了灰燼。他重重點頭,一個“好”字擲地有聲,沒有任何猶豫。
“指路!” 他低喝一聲,手臂更加用力地箍緊她,幾乎是半抱著她,循著她手指的方向,一頭扎進了屋後那片更加濃密、黑暗彷彿凝固了的山林!
沒有路。腳下是厚厚的、吸飽了雨水變得如同沼澤般的腐殖層,每一步都深陷其中,發出令人心悸的“噗嗤”聲。頭頂是瘋狂搖擺、如同鬼影般張牙舞爪的樹枝,抽打在臉上、身上,帶來火辣辣的疼。藤蔓像黑暗中潛伏的毒蛇,冷不丁就絆住腳踝。四周是無邊無際的、令人窒息的黑暗和震耳欲聾的雨聲,彷彿整個世界只剩下他們兩人在絕望地奔逃。花七姑的身體越來越沉,喘息越來越急促,全靠陳巧兒強健的臂膀拖拽著前行。冰冷的雨水無孔不入,帶走僅存的熱量,刺骨的寒意從四肢百骸侵入骨髓。
不知掙扎了多久,也不知奔出了多遠。就在陳巧兒感覺自己的肺像破風箱一樣快要炸開,雙腿如同灌滿了沉重的鉛水時,前方濃得化不開的黑暗似乎被撕開了一道口子。樹木的壓迫感陡然一輕,震耳欲聾的雨聲也似乎被空曠吞噬掉一部分,變得沉悶了些許。
“索……索子崖……” 花七姑的聲音虛弱得如同遊絲,帶著一種劫後餘生的茫然和不確定,“前面……應該就是……過了崖……後面林子更深……”
陳巧兒精神一振,咬緊牙關,拖著幾乎虛脫的花七姑,奮力衝出最後一片糾纏的灌木叢。
腳下猛地一空!
兩人同時一個趔趄,險些栽倒。腳下不再是泥濘的腐葉地,而是堅硬的、溼滑的岩石!眼前,是令人頭暈目眩的斷崖深淵!他們衝出來的地方,正是索子崖的頂端!暴雨如注,瘋狂地砸在裸露的黑色巨巖上,濺起大片迷濛的水霧。崖下深不見底,只有一片吞噬一切的漆黑和暴雨砸落深淵發出的、令人心膽俱裂的沉悶迴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