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兒哥!” 花七姑猛地反手抓住他剛為她包紮好的手臂,力道大得驚人,彷彿抓住的是茫茫苦海中唯一的浮木。她的身體前傾,淚水漣漣的臉龐離他只有咫尺,那雙被淚水洗過的眼睛死死盯著他,裡面燃燒著孤注一擲的火焰,清晰無比地映出他同樣狼狽卻寫滿心疼的臉。“你帶我走吧!離開這裡!離開沂蒙山!去哪裡都行!討飯也好,餓死也罷!我花七姑生是你的人,死…死也只想做你陳家的鬼!” 這泣血的懇求,是宣言,更是交付一切的託付。山風捲著她絕望而滾燙的氣息,撲面而來。
這石破天驚的誓言,像一道驚雷劈開了陳巧兒混亂的思緒,也點燃了他心底壓抑已久、洶湧澎湃的情感熔岩。那些朝夕相處的點滴,她月下采茶的清影,她維護自己時聰慧勇敢的模樣,她歌聲裡的山泉淙淙…瞬間沖垮了所有的猶豫和現實的藩籬。
一股前所未有的勇氣,混合著穿越以來對這個堅韌靈魂最深切的憐惜與愛慕,在他胸中炸開。
“好!” 他斬釘截鐵地應道,聲音因為激動而微微發顫,卻帶著千鈞之力。他扶著花七姑,兩人踉蹌著,互相支撐著,奮力攀上旁邊更高也更開闊的一處山巔平臺。這裡視野極好,腳下是沉睡在月光紗帳中的起伏群山,頭頂是浩瀚無垠、星河璀璨的夜空。巨大的圓月低垂,清輝如銀瀑般傾瀉而下,將兩人籠罩在一片聖潔而靜謐的光暈裡,彷彿天地間只剩下他們。
陳巧兒深吸一口氣,那帶著草木清冽和夜露寒意的空氣,此刻卻讓他血脈僨張。他鬆開扶著七姑的手,在自己懷中摸索著。片刻,他掏出一個用粗布仔細包裹的小小物件。布一層層揭開,在如水的月光下,露出一個小小的、帶著手工錘打痕跡的銅指環。指環並不完美,邊緣甚至有些粗糙,但在月華的洗禮下,卻流轉著一種質樸而溫暖的光澤。指環內壁,清晰地刻著一個端端正正的“巧”字——那是他多少個夜晚,在油燈下,用最細的刻刀,一筆一劃,傾注了所有無法言說的情愫和笨拙的承諾。
他轉過身,面向花七姑,單膝觸地(儘管這個動作在此刻的時空顯得突兀,卻是他靈魂深處最莊重的儀式感)。他仰起頭,目光如同最虔誠的信徒仰望他的神只,深深望進七姑那雙猶帶淚痕、此刻卻盛滿了震驚與不敢置信的眼眸。
“七姑,” 他的聲音不大,卻異常沉穩清晰,每一個字都像投入深潭的石子,在寂靜的月夜和空曠的山谷裡激起迴響,“天地為證,星河為鑑,腳下這沂蒙群山,都是你我今日誓言的見證!” 他托起那枚小小的銅戒,舉到兩人之間,月光在戒圈上流淌。
“我陳巧兒,” 他提高了聲音,字字如金石相擊,擲地有聲,“在此立誓!此生此世,非花七姑不娶!生當同衾,死亦同穴!縱有刀山火海,千難萬險,我必護你周全!若有違此誓,教我天誅地滅,魂飛魄散,永世不得超生!”
山風似乎也屏住了呼吸。誓言在寂靜的山巔迴盪,撞向四周沉默的崖壁,又清晰地反彈回來,一遍遍敲擊著兩人的耳膜和心靈。這古老的山巒,似乎真的成了他們誓言的載體。
花七姑的淚水再次洶湧而出,但這一次,不再是絕望和恐懼。那是被巨大的、幾乎將她淹沒的幸福和震撼沖刷出的淚水。她看著月光下陳巧兒那無比鄭重、無比真誠的臉龐,看著他手中那枚小小的、刻著他名字的銅戒,看著他眼中那足以焚燬一切阻礙的熊熊烈焰。她顫抖著,緩緩地、無比堅定地,伸出了自己那隻傷痕累累、卻象徵著自由與抗爭的左手。
陳巧兒屏住呼吸,指尖帶著微微的顫抖,小心翼翼地將那枚帶著他體溫的銅戒,套上了花七姑左手的無名指。尺寸竟出奇地契合。冰涼的金屬觸碰到肌膚,隨即被彼此的體溫熨暖。當戒指穩穩地停留在指根,一股難以言喻的、血脈相連般的悸動同時貫穿了兩人的心臟。
花七姑看著手指上那圈樸素卻重於千鈞的光華,巨大的喜悅和踏實感讓她幾乎眩暈。她猛地撲進陳巧兒懷裡,緊緊地、用盡全身力氣地抱住他,彷彿要將自己融入他的骨血。陳巧兒也用力回抱著她,下巴抵在她散發著淡淡草藥清香的發頂,感受著懷中身軀的顫抖和劫後餘生的溫度。月光溫柔地包裹著這對在絕境中私定終身的小兒女,山巔之上,星河之下,時間彷彿凝固在這生死相許的一刻。
就在這極致的溫情與誓言的迴響尚未散去的剎那——
“咔嚓!”
一聲極其突兀、極其清晰的樹枝被踩斷的脆響,猛地從下方不遠處的密林中傳來!聲音在寂靜的月夜裡顯得格外刺耳、驚心!
相擁的兩人如同觸電般瞬間分開!陳巧兒反應快如獵豹,一把將花七姑護在身後,同時身體微沉,右手閃電般探向腰間的柴刀刀柄,冰冷堅硬的觸感傳來。他銳利如鷹隼的目光,帶著前所未有的警惕和殺機,死死鎖定向聲音來源的那片濃重黑暗。
那裡,樹影幢幢,月光只能勾勒出模糊扭曲的輪廓,彷彿藏著擇人而噬的巨獸。剛剛那聲響,絕非野獸!是人!而且刻意壓低了聲音,卻沒能完全掩蓋!
是誰?!
李員外的爪牙?一直像毒蛇一樣陰魂不散的王管家?還是那個眼神淫邪的張衙內?他們竟尾隨至此?!
山巔的溫情驟然凍結,被冰冷的殺機和巨大的危機感取代。花七姑臉色煞白,下意識地捂住了戴著銅戒的手指,戒指的稜角硌著她的掌心,帶來一絲痛楚,卻也是此刻唯一的真實。
陳巧兒全身肌肉緊繃,如同拉滿的弓弦。他微微側頭,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氣聲,急促而冰冷地下令:
“別出聲,跟緊我…往西邊斷崖撤,那邊林子密,有條獵道!”
他拉著花七姑冰涼的手,不再看那片帶來不祥的黑暗,弓著腰,像兩道融入月影的輕煙,悄無聲息卻迅疾無比地向著西側更陡峭、林木更茂密的方向潛去。每一步踏在碎石和枯枝上,都極力控制著聲響。
然而,身後的黑暗中,一陣悉悉索索的、明顯是多人快速移動撥開枝葉的聲音,帶著不加掩飾的惡意和急促,驟然響起!如同緊追不捨的死亡鼓點,瞬間撕裂了山巔的寂靜,兇狠地咬了上來!
追兵,到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