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他身旁,散落著幾件剛剛完工的“小玩意兒”。一個利用樹杈和堅韌皮筋製作的簡易彈弓,皮筋的拉伸力經過精確計算,射程遠超村中孩童玩的那種;一個利用槓桿原理、只需輕輕一扳就能將沉重捕獸夾支起的省力裝置,機關小巧卻異常實用;還有幾個用硬木削成、帶著奇特螺旋尾翼的短鏢,在空中能保持更穩定的飛行軌跡。這些都是他結合前世模糊的物理知識和原主狩獵經驗鼓搗出來的“土發明”,效率提升顯著。
花七姑坐在不遠處一片相對陰涼的樹蔭下。她面前攤開一塊粗布,上面堆著剛採下的新鮮金銀花、夏枯草和一些叫不出名字的翠綠草葉。她低著頭,纖細的手指靈巧地將草藥分門別類,動作輕柔而專注。陽光透過鬆針的縫隙灑下來,在她烏黑的發頂跳躍,在她專注的側臉上鍍了一層柔和的暖金。偶爾有風吹過,帶來草木的清香和她身上淡淡的、混合了茶香與藥草的氣息。
陳巧兒削好最後一刀,拿起那根老藤,試著彎折了幾下,韌性十足。他滿意地吁了口氣,抬手抹了把額上的汗,目光下意識地飄向樹蔭下的身影。看著七姑寧靜認真的模樣,一種混雜著滿足與心痛的暖流悄然劃過心間。這寧靜,如同易碎的琉璃。李員外那張陰鷙的臉,媒婆那刻薄的言語,花父花母焦慮的愁容,還有村中某些人日漸異樣的目光…都像潛伏在草叢裡的毒蛇,隨時可能躥出來,將這片刻的安寧撕得粉碎。
他必須更快,更強,才能護住這片暖陽下的寧靜。一個念頭在他腦海中盤旋——需要更有效的預警手段。他目光掃過四周,落在一塊被陽光曬得微微發燙、表面光滑如鏡的黑色片岩上。一個模糊的想法開始成形:反射,光訊號…或許可以…
就在這時,樹蔭下的花七姑動作忽然頓住了。她微微側過頭,秀氣的眉頭不易察覺地蹙起,像一隻警覺的小鹿豎起了耳朵。
“巧兒哥…”她的聲音很輕,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緊繃。
陳巧兒瞬間回神,全身肌肉下意識地繃緊,如同蓄勢待發的獵豹。他丟下手中的藤條,無聲地伏低身體,銳利的目光順著七姑示意的方向,鷹隼般掃向下方半人高的茂密灌木叢。
沒有風。但那片濃密的、交織著荊棘和野薔薇的灌木叢深處,一片葉子卻極其輕微地、不自然地晃動了一下。緊接著,又是一下。幅度很小,但在絕對專注的獵人眼中,這異常的動靜無異於黑夜裡的火星!
有人!而且刻意隱藏著行跡!
陳巧兒的心猛地一沉,一股寒意瞬間從腳底板竄上脊背。他輕輕按住想要起身的花七姑,用眼神示意她絕對不要動。自己則像一塊緊貼地面的岩石,利用岩石和稀疏草稞的掩護,極其緩慢、毫無聲息地向側後方挪動。每一步都輕如鴻毛,避開所有可能發出聲響的枯枝敗葉。
他挪到另一塊更大的岩石後面,這裡角度刁鑽,正好能透過幾叢野山菊的縫隙,窺見那片可疑灌木叢更深處的景象。
陽光毒辣,空氣彷彿凝固了。汗水滑進陳巧兒的眼睛,帶來一陣刺痛,他卻連眨都不敢眨。時間在死寂中一分一秒地爬行,沉重得令人窒息。
突然!
一抹刺目的反光,毫無徵兆地從那片濃密的墨綠深處閃了一下!雖然只有短短一瞬,快得像幻覺,但在陳巧兒高度凝聚的視線裡,那分明是金屬在強烈日照下才會產生的、冰冷的、尖銳的折光!
不是獵戶的柴刀或箭頭,那種反光更沉鈍。這光…更像某種精工打造的器物邊緣!
陳巧兒瞳孔驟然收縮!前世刑偵劇裡那些監視、跟蹤的片段瞬間湧入腦海。這不是路過的野獸,也不是普通的村民!誰會帶著明顯是金屬器具的東西,鬼鬼祟祟地躲在這種地方窺視他們?
答案呼之欲出,帶著森然的寒氣——李員外的爪牙!
他們果然來了!而且就在眼前!像陰溝裡的老鼠,已經悄無聲息地潛到了身邊!
陳巧兒全身的血液似乎在這一刻衝上頭頂,又在瞬間凍結。他死死咬住牙關,才壓下那股想要立刻衝過去的暴怒和驚悸。不能動!對方在暗處,人數不明,目的不明,貿然暴露只會讓七姑陷入更大的危險!
他屏住呼吸,強迫自己冷靜下來,獵人特有的耐心重新佔據上風。他維持著絕對靜止的姿勢,銳利的目光如同最精密的掃描器,不放過下方灌木叢任何一絲風吹草動。那抹金屬反光沒有再出現,但剛才那驚鴻一瞥的位置,已像烙印般刻在他腦中。
他緩緩地、一寸寸地縮回身體,退回到花七姑身邊。女孩的臉色微微發白,清澈的眼眸裡盛滿了緊張和詢問。
陳巧兒沒有說話,只是用力地握了握她冰涼的手,那緊抿的唇線和眼中驟然升騰起的、如淬火寒鐵般的冰冷光芒,已經說明了一切。他輕輕搖頭,示意她不要出聲,然後再次伏低身體,目光如同最警覺的哨兵,死死鎖住那片危機四伏的灌木叢,以及更遠處山路的入口。
山風掠過樹梢,發出嗚嗚的低咽。陽光依舊熾烈,但空氣裡,已瀰漫開一股無形的、令人汗毛倒豎的硝煙味。寧靜的假象被徹底撕開,冰冷的獠牙,已然抵近了咽喉。
夕陽如同一個巨大的、淌著血的傷口,沉甸甸地墜在西山樑子上,將李家大宅的粉牆黛瓦染成一片淒厲的橙紅。書房內,窗扉緊閉,隔絕了最後一絲天光,也隔絕了外面世界的聲響。一盞孤零零的牛角燈在紫檀木書案上搖曳,昏黃的光暈僅能照亮方寸之地,將王管家那張溝壑縱橫的臉映照得如同廟裡的泥塑鬼判,一半在明,一半在深不見底的暗影裡蠕動。
“……那小獵戶,警覺得像頭老山豹。”王管家佝僂著背,聲音壓得極低,每一個字都像是從陰溼的苔蘚下擠出來,“張衙內…沉不住氣,差點露了行藏。被那小畜生察覺了灌木叢裡的動靜。”
書案後,巨大的紫檀木圈椅深陷在濃重的陰影裡,只能隱約看到一個臃腫的輪廓。沒有聲音傳出,只有一種無形的、令人窒息的壓迫感瀰漫開來,比黑暗本身更沉重。空氣彷彿凝固成了粘稠的油脂,燈芯燃燒的細微噼啪聲被無限放大,如同鼓點敲在人心上。
王管家垂著頭,枯瘦的脊背滲出冷汗,他能清晰地感覺到陰影中那雙眼睛投射過來的、冰冷粘膩的審視,像毒蛇的信子舔過皮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