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師父……”陳巧兒看著魯大師一系列舉動,心中那股不安愈發強烈。
魯大師做完這一切,拍了拍手上的灰,轉過身,臉上已恢復了平日那副古井無波的淡漠神情,只是眼神依舊銳利。“幾隻不開眼的老鼠,碰了老夫的籬笆,暫時嚇退了。”他走到陳巧兒面前,目光落在她懷裡的機關圖和她手邊的工具上,“女娃兒,你既已拜師,有些事,也該讓你知道了。”
他頓了頓,似乎在斟酌詞句:“老夫這身技藝,源自前朝‘天工苑’,講究的是‘格物致知,巧奪天工’。與如今世上流傳的那些匠作之法,大不相同。也因此,招來過不少麻煩。仇家說不上,但覬覦之人,從未斷過。”
他的目光掃過陳巧兒,又瞥向花七姑:“你們二人,身份特殊,仇家勢力不小。如今他們既已尋到谷外,此處,便不再是絕對的安寧之地了。”
花七姑站起身,對著魯大師深深一禮:“前輩,是我二人連累您了。若形勢不妙,我二人即刻離開,絕不敢……”
“閉嘴!”魯大師不耐地打斷她,“老夫既允你們留下,又收了這麻煩精為徒,豈是怕事之人?這‘藏鋒谷’,若真是什麼阿貓阿狗都能來去自如,老夫這幾十年,豈不是白活了?”
他話雖粗魯,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護短意味。花七姑心中微暖,不再多言。
陳巧兒卻抓住了另一個重點,她眼睛一亮:“師父,您是說……咱們這山谷,還有更厲害的防禦機關?”
魯大師哼了一聲,臉上露出一絲傲然:“區區幾個探路的爪牙,還不配見識老夫的真正手段。不過……”他話鋒一轉,看向陳巧兒,眼神變得意味深長,“女娃兒,你的‘學業’,恐怕要加加速了。”
“從明日起,除了基礎構件的打磨,你須開始研習谷內部分防禦機關的運作原理與操控之法。”魯大師的聲音帶著不容置疑的決斷,“那些你帶來的‘古怪’學問,若真有用,便使出來!老夫倒要看看,你這‘現代思維’,能否解得了這千古流傳的機關之謎!”
一股巨大的壓力驟然降臨,但與之相伴的,是一種被信任、被託付的沉甸甸的責任感,以及面對未知挑戰的強烈興奮。陳巧兒深吸一口氣,挺直了背脊,迎上魯大師審視的目光,重重地點了點頭:“是,師父!弟子定當竭盡全力!”
她知道,安逸的學習時光結束了。現實的危機,已兵臨“谷”下。
深夜,陳巧兒躺在簡陋卻舒適的床鋪上,輾轉反側。
窗外,月色朦朧,樹影婆娑,山谷依舊靜謐。但她知道,這份靜謐之下,已潛藏著洶湧的暗流。魯大師雖未明說,但她能感覺到,那所謂的“真正手段”,必定是驚世駭俗的龐大機關群。掌握它們,不僅是為了自保,更是她作為弟子,此刻所能為這個“家”做出的最大貢獻。
她腦海中不斷回閃著那張“燕迴旋”的圖紙,回閃著魯大師演示基礎機關時那神乎其技的手法,回閃著這幾日學到的關於力道、角度、材料特性的種種知識……那些來自現代的物理公式、數學模型,與這些古老的、充滿智慧的技藝,在她腦中激烈地碰撞、交融。
一個模糊的念頭,如同黑暗中劃過的閃電,驟然亮起。
“槓桿……不僅僅是省力……如果改變支點,配合齒輪組變速……或許可以……”她猛地坐起身,也顧不得點燈,就著窗外透進的微弱月光,摸索到炭筆和粗糙的紙頁,憑藉記憶和直覺,飛快地勾勒起來。
線條雜亂,圖形扭曲,但其中蘊含的思路,卻與她之前所學的任何機關圖都截然不同。那是一種基於現代力學原理,對傳統機關術進行的、大膽甚至堪稱叛逆的“最佳化”與“重構”。
她全神貫注,渾然忘我,並未察覺魯大師不知何時已悄無聲息地站在了她的屋外。
老人透過門縫,看著屋內那伏案疾書的瘦削身影,看著她時而蹙眉苦思,時而奮筆疾書,那專注的側影在微光中顯得格外執拗。
魯大師的眉頭微微蹙起。他看到了那紙上潦草卻結構奇特的草圖,看到了那些他完全無法理解的符號與標註。那並非他所知的任何一種機關製圖法。
“胡鬧……”他幾乎要出聲呵斥,將這走入歧途的弟子罵醒。規矩不能亂,傳承豈容如此篡改?
然而,話到嘴邊,卻又被他生生嚥了回去。
因為他看到,陳巧兒在那紛亂的線條中,標註出了一個極其精妙的力點轉換結構——那結構,恰恰解決了一個困擾他許久的、關於某個大型防禦機關聯動效率低下的難題。那是他憑藉傳統思路,嘗試了數年都未能完美解決的瓶頸。
一種他從未設想過的、簡潔而高效的全新可能,就這般突兀地、以一種近乎野蠻的方式,呈現在了他的眼前。
魯大師僵立在門外,渾濁的眼中充滿了巨大的震驚與前所未有的猶疑。他死死盯著那張潦草的草稿,彷彿要將其看穿。
這女娃兒……她走的,究竟是一條顛覆傳統的絕路,還是一條……連他都無法預料的通天大道?
夜色更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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