魯大師舉著燈籠走進工棚,先是看了看地上被制住的漢子,又仔細檢查了門楣上那個已經空了的木匣底座,以及地上那些光滑的小陶球,最後目光落在牆角那幾個完好無損的織機部件上。他的眉頭皺成了川字,眼神里閃過一絲後怕,隨即是滔天的怒火。他認得地上這人,是鎮上有名的潑皮無賴,綽號“泥鰍”,平日裡遊手好閒,專幹些偷雞摸狗的勾當。
“說!誰指使你來的?”魯大師厲聲喝道,聲如洪鐘。
那“泥鰍”倒是嘴硬,只說是自己想來偷點值錢的木料換酒喝,矢口否認有人指使。
陳巧兒卻走到他身邊,蹲下身,撿起一顆他衣襟上粘著的、未被水沖掉的特殊褐色茶末,放在鼻尖輕輕一嗅。
“師傅,”她抬起頭,聲音清晰地響起,在靜謐的夜裡格外有穿透力,“李員外家的‘雲霧尖’,可不是尋常潑皮能喝得起的。這茶末還新鮮著呢,想必是來之前,剛在李府領了賞錢,喝了杯熱茶吧?”
“泥鰍”的臉色瞬間變得慘白。
魯大師的眼神驟然銳利如刀,他死死盯著那撮茶末,又看向陳巧兒。他當然知道李員外對花七姑和陳巧兒的心思,也明白這絕不僅僅是一次簡單的偷竊。這是警告,是試探,是李員外那隻老狐狸伸過來的第一隻爪子!目標直指陳巧兒正在研究的這些“奇技淫巧”。
一股寒意順著魯大師的脊樑骨爬上來。他原本只當陳巧兒心思靈巧,有些過於跳脫的想法,需要嚴加管教方能成器。可今夜之事,讓他猛然意識到,這個女徒弟鼓搗出來的東西,恐怕遠不止“靈巧”那麼簡單,它們已經引來了惡狼的覬覦。而陳巧兒臨危不亂,不僅用他看不懂的方式自保,還能在瞬間抓住如此細微的證據……
他沒有立刻發作,只是沉著臉,讓學徒們將“泥鰍”捆了,明天一早送官。然後,他揮揮手,讓眾人都散去。
工棚前,只剩下師徒二人。魯大師沉默地舉起燈籠,再次照向那個空木匣和地上的陶球,又看了看門內被巧妙佈置的、幾乎看不見的絆線。
“這些……是你弄的?”他的聲音聽不出情緒。
陳巧兒心裡一緊,知道“審訊”這才真正開始。她低下頭,小聲道:“是……弟子胡亂琢磨的,想著防防野貓……”
“防野貓?”魯大師哼了一聲,語氣古怪,“用這等機關算計?你這腦袋裡,整天裝的都是些什麼?”
陳巧兒抿著嘴,不敢回答。她怕一開口,又冒出“觸發式報警裝置”或者“非牛頓流體阻滯系統”之類的詞。
魯大師卻沒有再追問。他沉默了許久,久到陳巧兒以為他生氣了,準備轉身離開時,他才緩緩開口,聲音裡帶著一種前所未有的複雜情緒:“水車圖畫得怎麼樣了?”
陳巧兒一愣,下意識地回答:“還……還有些關鍵處沒想通。”
“明天拿來我看。”魯大師說完,提著燈籠,佝僂著背,慢慢向自己的屋子走去,背影在夜色中顯得格外沉重。走到門口,他腳步頓了頓,沒有回頭,只丟下一句:
“以後晚上點燈做活計,記得把門閂牢。還有……那些小零碎,收拾乾淨,莫要傷了自己人。”
夜重新恢復了寧靜,彷彿剛才的驚心動魄只是一場夢。但空氣裡瀰漫的木屑味、地上的水漬以及那散落的陶球,都在提醒陳巧兒剛才發生的一切無比真實。
她獨自站在清冷的月光下,回味著魯大師最後那幾句話。他沒有嚴厲斥責她的“歪門邪道”,甚至沒有深究她那些明顯超出常理的機關,反而問起了水車圖……這算是一種默許,還是一種更深層次的審視?
她彎腰,一顆一顆,仔細地將那些光滑的小陶球撿起來,握在掌心,冰涼堅硬。她知道,李員外的陰影並未隨著“泥鰍”的被抓而消散,這僅僅是個開始。對方今日能派潑皮來偷竊,明日就可能使出更陰損的招數。而魯大師的態度,也變得微妙難言。
她抬頭望向墨藍色的夜空,繁星點點,如同她腦海中那些閃爍的、屬於另一個世界的知識碎片。它們既是她安身立命的資本,也是引來禍端的根苗。
將最後一顆陶球拾起,陳巧兒緊緊攥住拳頭,感受到那堅硬的觸感。她轉身走回一片狼藉的工棚,心中已無恐懼,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沉甸甸的決心。技藝,必須更快地提升,不僅要“巧”,更要“強”,強到足以保護自己,保護身邊的人。
她點亮油燈,重新鋪開那張水車設計圖。燈光下,她的眼神專注而堅定。改良水車,必須儘快做出來,它或許不僅僅是灌溉的工具,也可能成為……力量的源泉。
然而,一個疑問如同黑暗中潛行的蛇,悄然纏上心頭:魯大師他……究竟看出了多少?他對她那些明顯不屬於這個時代的“巧思”,是真心接納,還是暫時按捺不住的懷疑?
這個懸念,像一顆種子,埋在了這個不平靜的夜晚,也埋在了陳巧兒前路的迷霧之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