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巧兒與花七姑的愛情》第8章 舊法與新思(1)

作者:賈文俊·6個月前

陳巧兒被兩個粗壯的州府工匠“請”出工部司庫大門時,耳畔還回蕩著孫大師那句冷冰冰的話:“女子談營造?不如回家繡花去。”

三日前那份志在必得,此刻像一塊浸透水的棉布,沉甸甸地壓在心頭。她站在州府工部衙門外,抬頭望向那方被高牆切割出的狹窄天空,手中緊握著那份精心繪製的《倉廩防水改良圖》。圖紙邊角已被汗水浸溼。

事情要從四天前說起。

周大人府的管家親自登門,帶來的不是茶點,而是一道棘手難題:州府東南官倉,三座新砌不過兩年的糧儲倉廩,竟在去年秋汛時相繼滲水,底層粟米黴壞近千石。管倉吏與當初承建的工匠互相推諉,前者咬定是營造不固,後者堅稱是管護不力致排水溝淤塞。

“周大人聽聞小娘子在青林縣曾改建義倉,有巧思。”管家說得客氣,眼中卻有審視,“此事關係倉儲重地,又牽扯前任官員政績,頗為敏感。大人意思,請您先去勘察,若有良策,再行定奪。”

花七姑奉上茶,笑語溫婉:“周大人信重,我們自然盡力。只是初來乍到,於州府營造規矩、人事脈絡一概不知,還望管家提點一二。”

管家略一沉吟,壓低聲音:“現任工房經承孫大師,便是當年督造官倉的匠頭之一。”

話點到為止。

第二日,陳巧兒便獨自前往東南官倉。七姑則另有一路——她透過這幾日與幾位官眷品茶聽曲建立的聯絡,探聽關於孫大師、管倉吏以及州府工匠行會的種種。

官倉建在地勢略低處,據說是為了取水防火之便。陳巧兒沿著倉基走了一圈,俯身察看排水明溝,又用自制的水平尺測量地面傾斜。黴味混合著陳谷氣息瀰漫在初春潮溼的空氣裡。她注意到,倉牆底部三尺高的牆根處,水漬痕如隱秘的淚痕,爬過整齊的青磚。

“問題不在溝渠,”她心中已有判斷,“而在基礎防水。”

傳統做法是在地基上鋪灰土,再砌磚石,依靠磚石本身的密實和地勢導流。但在土壤含水量高的區域,地下水的毛細作用會沿著磚石縫隙上滲——這是她在現代工程中學過的基礎知識,而古代工匠尚未系統認識這一現象。

當日下午,她求見周大人,簡明稟報:“滲水之因,在於倉廩基礎未設隔水層,且牆根無導水暗渠。妾身有改良之法,需在倉內地面重做防水,並於外牆根部增設暗溝導引地下水,可保十年無憂。”

周大人捻鬚沉思:“工程量幾何?需費多少?”

“若只做三倉應急處理,二十工匠,十日可成,耗銀約為重建半成。”陳虛兒遞上草圖,“此為‘盲溝導滲法’,並非大動干戈,卻能根治。”

周大人看著圖紙上那些縱橫的溝渠設計、層層疊疊的防水材料標註,眼中閃過驚異。那圖示之精細,比例之準確,標註之詳盡,遠超尋常匠人的“意草圖”。“陳小娘子此圖……”

“此為妾身師門秘傳之‘標尺作圖法’,力求精準,免生誤會。”陳巧兒應對從容。穿越前作為建築系學生的基本功,在此刻成了最有力的語言。

第三日,在周大人安排下,工部司庫房內召開了一次小範圍會商。到場的有孫大師,兩位老匠頭,管倉的王管事,以及周大人旁聽。

陳巧兒將改良方案細細道來。她刻意避免使用“毛細現象”這類現代術語,轉而用“地氣上湧”、“磚石吮水”等古人能理解的說法,並輔以簡易實驗:將兩塊青磚底部浸水,一塊置於普通灰土上,一塊置於她特製的石灰、桐油、細砂混合的隔水層上,半日後,前者上部已顯溼痕,後者依舊乾燥。

孫大師年約五十,面龐黝黑,手指關節粗大。他始終垂著眼,直到陳巧兒說完,才緩緩開口:“小娘子巧思,老朽佩服。然官倉營造,自有法度。地基做法,乃依《營造法式》而定。你所說的‘隔水層’、‘盲溝’,書中未見記載。若貿然施行,日後再有閃失,誰人擔責?”

話語客氣,意思卻硬——不合祖制。

王管事忙附和:“正是!且開牆根做暗溝,若傷及地基,倉廩傾頹,哪個敢當?”

陳虛兒早有預料:“孫大師所言《營造法式》,妾身亦曾拜讀。其卷三‘築基’篇有言:‘凡築基,視土之堅疏,酌用灰土’。並未限定灰土做法。妾身所用隔水物料,不過是在傳統三合土中添入桐油、糯米汁增其密實,何違祖制?至於暗溝,”她指向圖紙,“設於外牆三步之外,深不過四尺,遠避倉基,如何能傷?”

孫大師抬眼,目光如刀:“小娘子師承何處?”

“家傳雜學,並蒙故魯大師指點一二。”

“魯大師……”孫大師嘴角扯了扯,“他確是不拘成法。但營造之事,關乎國計民生,不是紙上談兵的兒戲。你這些新奇法子,或許在鄉下小打小鬧可行,州府官倉,卻經不起試錯。”

氣氛僵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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