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繼業,今兒個獵隊冬獵,你跟著孫叔,別亂跑。”
繼業把小臉繃緊。“中。”
辰時正,屯子口老槐樹下黑壓壓站滿了人。王建國頭一個到的,把那隻小鷹架上鷹杆,蹲在人群外頭,鷹杆戳在雪地裡,另一頭抵著膝蓋。孫鐵柱第二個到,扛著那把老掃帚,蹲在王建國旁邊,把掃帚頭擱在膝蓋上。李二虎從二道溝騎車趕來,車後座綁著獵槍。王老五來了,趙鐵錘來了,劉三柱跟在三嫂後頭,腰裡繫著那根紅綢子,綢子邊角掖進褲腰帶裡,只露出短短一截。
三嫂站在人群外頭,隔著二十步遠,沒上前。她把圍裙邊攥進手心裡,看著劉三柱把那截紅綢子從褲腰裡拽出來,攥緊,又掖回去。
楊振莊把那根楸木鷹杆戳在雪地裡。“今兒個冬獵,分三路。王建國帶一路走東溝,孫鐵柱帶一路走西溝,俺帶一路走野狼溝正北。三路包抄,把牲口往野狼溝口趕。”
王建國蹲在地上,把那本捲了邊兒的筆記本翻開,用鉛筆頭記下來。孫鐵柱悶聲悶氣,把那把老掃帚扛上肩。李二虎把獵槍從車後座解下來,背在肩上。
雪很深,沒過大腿根。楊振莊走在最前頭,把那根楸木鷹杆扛在肩上,一步一步往前趟。繼業跟在他後頭,踩著他的腳印走,把那根小鷹杆抱在懷裡。小老蔫蹲在他臂上,琥珀色的眼珠緩緩轉動,雪花落在它的羽毛上,它抖了抖翅膀,沒飛走。
走到野狼溝深處,雪更大了,天地間白茫茫一片,分不清東南西北。王建國從東溝那邊透過對講機喊話:“振莊哥,雪太大了,能見度不足十米,還往前走不?”
楊振莊蹲在雪地裡,把那根楸木鷹杆戳在雪中,用手扒開一蓬被雪壓彎的灌木。前頭的路已經看不清了,雪把溝壑填平,一腳踩下去能沒到腰。他站起來,把那根鷹杆從雪裡拔出來。
“撤。”
王建國在對講機那頭愣了一下。“振莊哥,不打了?”
“不打了。”楊振莊把鷹杆扛上肩,“雪太大,再往前走要出事。”
可已經晚了。往回走的時候,雪越下越猛,風把雪粒子捲起來,打在臉上生疼。王建國牽著獵狗走在前頭,走了沒幾步就停下來,蹲在地上,用手扒開積雪找路。
“振莊哥,路找不著了。”
楊振莊走到前頭,蹲在地上,用手摸了摸雪層底下的地面。雪太深了,把所有的痕跡都蓋住了。他把那根楸木鷹杆戳在雪地裡,站起來,望著四周白茫茫的一片。
“振莊哥,”孫鐵柱悶聲悶氣,“俺跟老蔫叔走過這條路,俺記得。”
楊振莊看著他。“鐵柱,你帶路。”
孫鐵柱把那把老掃帚扛上肩,走到最前頭。他用老掃帚在雪地裡探路,一步一步往前走。雪很深,他走得很慢,可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繼業跟在他後頭,踩著他的腳印走,把小老蔫抱在懷裡。
走了將近兩個時辰,天快黑的時候,終於看到了屯子口的燈光。三嫂劉翠花站在翠花坊門口,手裡提著一盞馬燈,燈在風裡搖搖晃晃,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長。劉三柱蹲在她旁邊,把那截紅綢子從褲腰裡拽出來,攥進手心裡。
看見獵隊從雪地裡冒出來,三嫂把馬燈舉高。“回來了?”
楊振莊把韁繩遞給王建國。“回來了。”
三嫂沒再問,轉過身,走進車間,把灶上熱著的薑湯端出來,一碗一碗遞給獵隊的人。
楊振莊接過薑湯,喝了一口,燙,可沒吐。他把那碗薑湯慢慢喝完。
“三嫂,孫鐵柱把路找著了。”
三嫂把圍裙邊攥進手心裡。“中。”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