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方的冬天來得早,十一月中旬的氣溫已經降到了個位數,風從停機坪上刮過來,乾燥而凜冽,帶著一種南方人很難想象的、能穿透所有衣服的涼意。
沈煜走出到達口的時候,撥出的氣在空氣中凝成了白霧。
他把外套的拉鍊往上拉了一截,手指碰到拉鍊頭的時候頓了一下——這件深灰色防風夾克,從北京站穿到大理站,從大理站穿到重慶、武漢、蘇州、長沙,袖口已經有點磨毛了,但他一直沒換。
郭思思跟在他旁邊,手裡照例端著一杯美式,另一隻手推著行李箱。
她把手機舉到他面前,螢幕上顯示著這一站的行程安排。
“高姐說,這一站沒有導遊。你說的東北是一家,那你這個東北人,想來比誰都熟。”
沈煜接過她的手機,翻了一下行程表。哈爾濱。中央大街。松花江。老道外。索菲亞教堂。
這些地名他其實也並不算多熟,但就像他說的——東北是一家,只要過了山海關就回家了。
所以熟與不熟已經不重要了。他沒有往下翻,靠在椅背上,看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白楊樹。
北方的楊樹和南方不一樣,南方的樹一年四季都是綠的,北方的楊樹到了十月已經開始掉葉子,光禿禿的枝幹筆直地指向灰白色的天空。
他沉默了一會兒,然後開口:“那我豈不是自由了?”
郭思思從後視鏡裡看了他一眼。
“這一站,就我自己,想想都開心。”
郭思思把手機收回去,在沈煜沒注意到的角度,嘴角上揚。
車子繼續往市區開,路邊的白楊樹一棵接一棵地往後退,松花江的江面在遠處隱約可見,在灰白色的天幕下泛著冷冽的光。
他的手機在口袋裡震了一下。他掏出來看,是哈尼發來的訊息,只有一行字:“你到了嗎?那邊今天有點冷,注意多穿衣服!”
他低頭看著螢幕,嘴角彎了一下。並沒有注意到哈尼為何會知道哈爾濱今天的氣溫。
他打了幾個字發過去:“剛落地。正要去中央大街,高姐說這一期我是導遊。”
哈尼的回覆很快:“是嘛?那你這期一定不輕鬆呦!”
沈煜臉上閃過一絲疑惑,剛要回復,車子已經抵達了目的地。
他只能收起手機下了車。
沈煜站定在中央大街的方石路面上,面對著鏡頭。
初冬的哈爾濱還沒有冷到呼氣成冰的程度,但空氣已經足夠清冽,吸進肺裡帶著一股乾淨而銳利的涼意,像喝了一口剛從冰箱裡拿出來的冰水。
陽光從街道兩側歐式建築的縫隙之間斜斜地打下來,照在那些被歲月磨得光滑發亮的方石上,每一塊石頭都反射著一層薄薄的、溫潤的光。
街邊的糖葫蘆攤冒著絲絲白汽,冰糖殼子在冷空氣中凝得晶瑩剔透,山楂的紅從琥珀色的糖殼裡透出來,像一顆顆被凍住的火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