通訊兵一路狂奔衝到比武場高坡之下,早已累得筋疲力盡,雙腿發軟幾乎站立不住,踉蹌著跪倒在滿是碎石枯草的地面上,膝蓋狠狠磕在尖銳的石子上,鑽心的疼痛瞬間襲來,他卻咬著牙一聲不吭,連眉頭都沒皺一下。
從營區通訊室到河灘比武場,不過三里多地,可他愣是跑出了生死時速,沿途翻過半人高的土坡,穿過密密麻麻的荒草林,褲腿被荊棘劃得破爛不堪,腳踝也被碎石磨出了血痕,滲出血跡混著塵土,黏在皮膚上,又疼又癢,可他全程不敢放慢腳步,更不敢有片刻停歇。
深秋的寒風颳得人面皮生疼,他渾身軍裝被大汗浸透,緊緊貼在身上,額角、脖頸、後背全是密密麻麻的汗珠,混著山野間的塵土,糊了滿臉滿身,活像個泥人。
胸膛劇烈起伏,每一次喘息都粗重沙啞,喉嚨乾澀得如同冒火,連吞嚥都帶著刺痛,整個人像是從生死線上硬撐著跑回來一般,眼神里滿是刻入骨髓的焦灼,只想著第一時間把軍情傳到營長耳中。
他強撐著穩住心神,雙手撐地慢慢抬起頭,仰視著馬背上神色威嚴、目光如鷹隼般銳利的孫德勝,不敢有絲毫隱瞞,不敢添油加醋,更不敢刪減半分軍情,先是重重嚥了一口唾沫,潤了潤乾澀的喉嚨,才一字一句,帶著沉甸甸的凝重,拼盡全力沙啞稟報。
“營長!大事不好!是祁縣團部發來特級絕密急令,是李國醒團長親自敲定的作戰指令,由通訊室加急加密傳達,一刻都耽誤不得!耽誤一秒,都可能影響整個團的生死大局!”
“日軍華北方面軍嫡系王牌赤鋒聯隊,整整近萬精銳老兵,全是跟著岡村寧次在華北戰場打了多年仗的悍卒,個個作戰兇悍,戰場經驗老道,裝備更是齊全到了極點,山炮、野炮、迫擊炮、輕重機槍數不勝數,還有數輛鐵甲裝甲車開路壓陣,火力強悍到駭人,是咱們在晉西北遇到過的最頂尖的日軍勁旅,遠不是平日裡那些據點守備日軍能比的!”
“鬼子此次佈局極其陰險歹毒,根本不是單點的掃蕩襲擾,而是分東、西、北三路大範圍迂迴包抄,每一路都有數千兵力,配備相應重火力,藉著深秋山林掩護,悄悄繞過咱們根據地的外圍警戒哨卡,層層穿插,步步逼近,意圖對咱們國醒團祁縣指揮大本營,形成鐵桶般的全面合圍封鎖,打算把咱們團部一鍋端!”
“團長如今實行打散駐防佈局,全團主力盡數外放駐守各地防線:牛有功的步兵營、葛二蛋的民兵營、李大本事的野戰營、楊志華的炮營,還有團直屬機槍營,全都分散在晉西北各處據點,距離祁縣團部少則幾十裡,多則上百里,山路崎嶇難行,短時間內根本無法收攏回防。”
“團部眼下兵力極度單薄,只有周衛國隊長的狼牙特戰隊、順溜隊長的精銳狙擊隊、段鵬營長的偵察營,還有魏大勇營長的警衛營四支隊伍留守,滿打滿算不足五千人,只能固守大本營內部防線,全力抵禦正面敵軍,根本無力分兵外出,阻擊三路來犯的日軍!”
“團長運籌帷幄,權衡全域性戰局,連夜緊急下死令:命咱們騎兵營即刻終止一切比武訓練,全員立刻結束所有賽事,不用奔赴祁縣團部護駕,不用前往大本營增援,即刻撤回自家駐防營地,固守防區咽喉要道,就地列陣佈防,死死卡住日軍西路進擊路線!”
“咱們的任務只有一個:依託咱們駐地周邊的山地隘口、河谷咽喉等有利地形,正面阻擊赤鋒聯隊西路三千餘精銳日軍,層層設防、步步遲滯,不惜一切代價拖住這路鬼子的推進步伐,絕不讓他們靠近祁縣合圍圈,徹底切斷他們與另外兩路日軍的匯合通道,減輕祁縣團部的正面防禦壓力,粉碎日軍多路合圍、一舉殲滅團部的毒計!”
“通訊室的戰友特意反覆交代,團長看透了全域性戰局,深知咱們騎兵營機動性強、野戰阻擊能力突出,才把這最關鍵、最兇險的西路封鎖口交給咱們。一旦咱們守不住陣地,被日軍衝破防線,這路鬼子就能順利抵近祁縣,三路日軍徹底匯合,團部將被徹底圍死,內外隔絕,陷入插翅難飛的絕境!這是死命令,軍情如火,必須立刻整軍回防,片刻都不能拖沓!”
通訊兵一口氣說完這些,再也撐不住,身子一歪癱坐在地上,依舊大口大口喘著粗氣,眼神里滿是焦灼與凝重,死死盯著孫德勝,等著營長下達指令。
這番話如同平地驚雷,轟然炸響在深秋曠野之上。
原本喧囂震天、蹄聲轟鳴、吶喊不斷的騎兵比武場,剎那間死寂一片,連風吹過野草的聲響都聽得一清二楚。寒風捲著枯黃的野草呼嘯而過,捲起漫天塵土,卻吹不散場上驟然籠罩的凝重與肅殺。
賽場四周的戰馬彷彿也聽懂了這兇險的軍情,紛紛停下躁動,耷拉著耳朵,打著沉悶的響鼻,不安地用馬蹄刨著地面,發出低沉的嘶鳴,整個比武場的氛圍,瞬間從熱血激昂,變成了令人窒息的緊張。
孫德勝端坐馬背之上,整個人瞬間僵住,身軀紋絲不動,內心卻掀起了滔天巨浪,黝黑剛毅的臉龐上,滿滿都是難以置信的震驚,那雙素來沉穩銳利的眼眸,猛地圓睜,瞳孔劇烈收縮,心底翻湧著無盡的錯愕與凝重。
他原本以為,團長下達一級備戰令,無非是讓他整頓兵馬,隨時奔赴祁縣團部,進城護駕、固守大本營,甚至已經在腦海裡快速盤算著馳援路線、兵力部署,可萬萬沒有想到,團長的命令,完全出乎他的意料——
不是讓他帶兵去祁縣守大本營,而是讓他率騎兵營返回自家駐防陣地,扼守西路咽喉要道,就地阻擊赤鋒聯隊西路精銳,卡在合圍圈之外,硬生生把鬼子攔在半路,不讓其參與合圍!
這一道軍令,讓孫德勝心頭震動無比,無法平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