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遠渾身一震,猛地回過神來。他掙扎著起身,開啟房門。門外站著的,正是那位僅有數面之緣、氣度不凡的墨塵先生。陸明淵手中提著一個食盒,神色平靜地看著他。
“墨……墨先生?”陳遠喉嚨乾澀。
“聽聞公子出了一些變故,特來看看。”陸明淵走進狹小的房間,將食盒放在桌上,裡面是幾樣清淡小菜和一碗熱粥。“科場得失,一時之數。公子青春正盛,才華未展,何必如此消沉?”
陳遠聞言,悲從中來,眼圈瞬間紅了。他強忍著哽咽,將貢院火災、號舍被調、補考失利等事,原原本本說了一遍,最後慘然道:“先生,晚生不怕苦讀,不怕清貧,只怕……只怕這世道,竟無一處容得下‘公平’二字!他們這是要絕了我等寒門學子的路啊!”
陸明淵靜靜聽著,待他說完,才緩緩道:“陳公子,你可知,他們為何能如此肆無忌憚?”
陳遠茫然搖頭。
“因為他們行事周密,手腳乾淨,讓你抓不到真憑實據。號舍調換,可有文書?火災起因,可有人證物證直接指認?他們做事,往往留有餘地,看似意外,實則算計。你要扳倒他們,不能僅憑一腔憤懣,空口白牙。”陸明淵的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你需要證據,能擺在陽光下的證據。”
“證據?”陳遠苦笑,“他們權勢遮天,晚生去哪裡找證據?”
“事在人為。”陸明淵看著他,“火災之事,雖被壓下,但當日巡場胥吏、兵丁、同排士子,總有人看到些什麼,聽到些什麼。號舍調換,經手之人,也絕非天衣無縫。陳公子,你若甘心就此沉淪,便當陸某今日未來。若你心中那口不平之氣未消,還想為自身、亦為與你同樣遭遇的寒門士子討個說法,那麼,不妨靜下心來,仔細回想,暗中查訪。或許,轉機就在細微之處。”
陳遠愣住了。他望著陸明淵沉靜而深邃的眼眸,那裡面沒有廉價的同情,也沒有衝動的鼓動,只有一種洞悉世情的冷靜與一種近乎殘酷的指引。是啊,哭訴、絕望、甚至尋死,除了親者痛仇者快,又有何用?若真想爭一口氣,討一分公理,就必須比那些害人者更冷靜,更善於在絕境中尋找那一線生機。
一股久違的熱流,自冰冷的心底緩緩升起。那不是盲目的希望,而是一種被點燃的鬥志與決心。他挺直了脊背,擦去眼角的溼意,對陸明淵深深一躬,語氣堅定:“晚生……明白了!多謝先生點醒!縱然前路再難,晚生也要試上一試!不為功名,只為討一個‘理’字!”
陸明淵微微頷首,不再多言,留下食盒,飄然離去。
接下來的幾日,陳遠彷彿變了個人。他不再頹喪,而是強打精神,開始秘密行動。他憑藉記憶,悄悄尋訪當日“荒”字排附近的幾位士子(多是同樣家境普通的),小心求證,互相印證一些細節。他又設法接近貢院外圍一些不得志的底層胥吏,以請教科場規矩為名,請茶飲酒,旁敲側擊。
過程異常艱難,處處碰壁,人人自危。但陳遠骨子裡的倔強被徹底激發,他不急不躁,如同耐心的獵人,一點點梳理線索。終於,他從一個當日負責“荒”字排雜物、因火災被上官責罰而心懷怨懟的老火夫口中,得知了一個關鍵資訊:火災前片刻,他曾見到趙文華的一名長隨,鬼鬼祟祟地在那一排號舍附近轉悠,並與看守茅房的一名兵丁低聲交談了幾句。而火災後,那名兵丁便被迅速調離了貢院。
與此同時,陳遠回憶起,當初逼迫他讓出號舍的僕役中,有一人腰間掛著一枚獨特的銅製令牌,上面似乎有個“趙”字花紋。他當時未及細看,但印象深刻。
他將這些零碎的線索,以及自己號舍被強行調換的經過(包括那兩名僕役的樣貌、口音、威脅言語),詳細記錄下來,並設法找到了當初在“墨雅齋”前為他解圍的店主,懇請其作為目擊者之一。
證據依然單薄,且難以直接釘死趙文華。但至少,形成了一條相對完整的鏈條,指向了科場舞弊、蓄意破壞、打壓寒門的事實,而趙文華及其黨羽嫌疑最大。
陳遠沒有貿然行動。他帶著整理好的材料,再次求見陸明淵。
“先生,晚生查到了一些東西,但……仍覺不足。”陳遠將記錄雙手奉上,眉頭緊鎖,“這些最多隻能證明下面的人胡作非為,很難直接牽連到趙文華本人。而且,一旦公開,他們必然反撲,晚生人微言輕,恐怕……”
陸明淵仔細看完記錄,沉吟片刻,道:“陳公子,你可知,有時扳倒一棵大樹,未必需要直接砍斷主幹。若能讓主幹上的枝蔓紛紛斷裂,露出內裡的腐朽,大樹自會傾倒,或引來真正的伐木人。”他頓了頓,“你手中的材料,雖不足以直接定罪趙文華,但足以掀起一場風波,引起真正關心科場公正、且不懼嚴黨之人的注意。”
“先生是指……”
“都察院中,並非全是趙文華之流。高拱高大人,乃至一些御史言官,或許正等著這樣的‘由頭’。”陸明淵點到為止,“關鍵在於,如何將材料,送到合適的人手中,並且,讓你自己置身於相對安全之地。至少,在風波掀起之前,不能被對方‘滅口’或構陷入罪。”
陳遠恍然大悟,再次深深拜下:“晚生知道該如何做了!先生大恩,沒齒難忘!”
不久後,一份署名“寒門士子陳遠暨受損同科舉子”的聯名陳情狀,以及相關線索記錄,並未透過常規渠道遞送,而是經由某種隱秘途徑,出現在了副主考高拱,以及幾位素以剛直著稱的御史案頭。與此同時,陳遠在陸明淵的暗中安排下,悄然離開了原來居住的客棧,隱匿了行蹤。
很快,科場風波的餘燼被重新點燃,並且以更猛烈的勢頭燒了起來。高拱等人抓住線索,開始暗中調查,並聯合部分清流官員,在朝會上發難,矛頭直指科場舞弊、打壓寒門、副主考趙文華失職乃至縱容包庇!
趙文華及其黨羽猝不及防,極力狡辯、反撲,甚至試圖將髒水潑向陳遠等士子,誣告其“挾私報復、擾亂科場”。但陳遠等人提供的線索具體,且有“墨雅齋”店主等第三方佐證部分情節,加之高拱等人步步緊逼,要求徹查火災真相、調換號舍經手官吏、以及趙文華長隨與兵丁異常接觸之事,一時間,朝堂之上爭論激烈,輿情洶洶。
嚴嵩自然出面維護趙文華,但此次事件涉及“科舉公正”這一敏感底線,且證據指向性較強,皇帝承平帝也被驚動,下旨責令三法司介入核查。雖然最終未必能真正扳倒趙文華這棵大樹(事實上,在嚴嵩的力保和各方妥協下,趙文華很可能只是被申斥、罰俸了事),但這場風波,無疑狠狠打擊了嚴黨在科場伸手過長的氣焰,暴露了其內部醜惡,也讓趙文華名聲掃地。更重要的是,它像一記警鐘,提醒著所有人:寒門士子,並非可以隨意揉捏的螻蟻;科場這塊“淨土”,依然有人為之守望。
而在風波稍歇後,陳遠再次出現在陸明淵面前。此刻的他,臉上已無當初的絕望與稚嫩,多了幾分歷經風波後的沉穩與堅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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