秋闈之期漸近,玉京城的氣氛陡然多了幾分肅穆與躁動。來自天南地北計程車子們匯聚於此,客棧爆滿,茶館酒肆中日夜迴盪著高談闊論與詩文唱和。空氣裡瀰漫著墨香、焦慮、野心與期冀,為這座本就複雜的帝都,又添上了一重名為“科舉”的獨特張力。
陸明淵對科舉本身並無興趣,他的道不在廟堂八股。但科場作為天下士子晉身之階,朝廷選拔人才的根本制度,其間流轉的人心、慾望、規則與潛規則,本身便是“世情”的重要一面,值得觀察。尤其是,當李翰林某日來訪,憂心忡忡地提及此次秋闈“恐有波瀾”時,陸明淵的【照影境】便悄然將一絲感知,投向了那座象徵著文脈與仕途起點的貢院。
貢院位於內城東南隅,佔地廣闊,牆高院深。平日裡門禁森嚴,此時更是守衛加倍,三步一崗,五步一哨,透著一股不容褻瀆的莊嚴。然而,在這莊嚴的表象之下,暗流早已湧動。
陸明淵並未刻意探查,但一些資訊仍透過市井渠道和李翰林等人的閒談,流入他的耳中。今科主考,乃內閣次輔、禮部尚書徐階,此人素有清名,但年事已高,精力不濟,具體考務多由兩位副主考操持。副主考之一,是都察院左副都御史趙文華,此人是嚴嵩義子,心腹干將,貪酷之名朝野皆知;另一副主考則是翰林院侍讀學士高拱,為人剛直,與清流走得頗近,但與趙文華素來不和。
主副考官的人選,已然預示了此番科場不會平靜。嚴嵩一黨顯然想借此機會,大量安插自己門下士子,進一步掌控朝堂未來的新生力量。而清流與部分正直官員,則希望儘可能選拔真才實學之輩,遏制嚴黨勢力擴張。
暗地裡的交易、請託、行賄、威逼,早在考官名單確定後便已開始。京中一些背景深厚的官宦子弟、富商巨賈之後,早已透過種種渠道,與趙文華乃至其下的房官、同考官搭上了線,許以重金厚禮,只待入場後“照拂”。更有甚者,連試題都可能已部分洩露。
這一日,陸明淵正在“墨雅齋”與店主品鑑一幅新收的古畫,忽聞門外傳來一陣壓抑的爭執聲。他神識微動,便“看”到街角處,一名穿著洗得發白的青衫、面容清瘦卻帶著倔強的年輕書生,正被兩名衣著光鮮、僕役模樣的人推搡著,其中一個惡狠狠地道:“陳遠,別給臉不要臉!我家公子看上你那位置,是你的福氣!識相的,拿了這五十兩銀子,乖乖把號舍讓出來,滾回你的窮鄉僻壤去!否則,哼,讓你連考場都進不去!”
那名叫陳遠的書生,雖被推得踉蹌,卻死死護著懷中一個破舊的書箱,臉色因憤怒而漲紅,聲音卻努力維持著鎮定:“科場號舍,按律抽籤而定,豈容私相授受?爾等休要欺人太甚!我就不信,這天子腳下,沒有王法了!”
“王法?”另一名僕役嗤笑,“王法也是人定的!我家老爺是通政司右參議,趙大人跟前的紅人!收拾你個窮酸秀才,還不跟捏死只螞蟻一樣?最後問你一遍,讓是不讓?”
陳遠咬牙,眼神中閃過屈辱與決絕,卻仍搖頭:“不讓!”
“好!敬酒不吃吃罰酒!”那僕役抬手就要打。
陸明淵眉頭微皺。他本不欲多管閒事,尤其是涉及科場這種敏感事務。但這書生寧折不彎的骨氣,以及對方赤裸裸的權勢欺壓,讓他心中那杆衡量“公道”的秤微微傾斜。他放下茶杯,對店主低語兩句。
店主會意,起身走到門口,咳嗽一聲,揚聲道:“幾位,小店門前,還請留些體面。陳公子是小店常客,有何誤會,不妨進來說話?”
那兩名僕役見“墨雅齋”店主出面,氣焰稍斂。他們認得這家店背後有些文官關係,雖不懼,但也不想無端生事。瞪了陳遠一眼,撂下句“走著瞧”,便悻悻離去。
陳遠整理了一下衣衫,對店主深施一禮:“多謝掌櫃解圍。”
店主擺擺手,引他進來,對陸明淵介紹道:“墨先生,這位是陳遠陳公子,山西太原府人士,今科應試的舉子。陳公子,這位是墨塵墨先生,書畫大家,亦是雅士。”
陳遠見陸明淵氣度沉靜,不敢怠慢,連忙行禮:“晚生陳遠,見過墨先生。方才讓先生見笑了。”
陸明淵微微頷首:“陳公子不必多禮。方才之事,可是為科場號舍?”
陳遠臉上閃過一絲黯然與憤懣,嘆了口氣,也不隱瞞:“正是。晚生家貧,一路赴京盤纏已是東拼西湊,住的也是最下等的客棧大通鋪。昨日去貢院勘驗身份、抽籤領取號舍,抽中的是‘洪’字十八號,雖偏僻些,倒也清淨。誰知今日便有人找上門來,說那號舍已被某位貴公子‘預定’,強逼晚生讓出。晚生不從,他們便一路糾纏至此。”
“預定號舍?”陸明淵眼中閃過一絲瞭然。科場號舍,位置確有優劣之分。有些靠近廁所、廚房或通道的號舍,環境嘈雜惡劣,極影響考試發揮。因此,歷來都有權勢子弟透過賄賂考官或胥吏,調換到位置更佳的號舍。這陳遠抽中的“洪”字十八號,想必是位置頗佳,才被人盯上。
“他們口中的‘趙大人’,可是副主考趙文華趙大人?”陸明淵問。
陳遠點頭,低聲道:“十有八九。晚生也聽聞,今科……不太平。” 他語氣中帶著深深的無奈與憂慮。對他這樣毫無背景的寒門學子而言,科場本是唯一相對公平的晉身之階,若連這最後的希望都被權貴肆意踐踏,那真可謂前途無亮了。
陸明淵看著他眼中尚未完全磨滅的書生意氣與堅持,心中微動。他沉吟片刻,道:“陳公子堅守本心,不為權勢所屈,令人欽佩。然科場之事,錯綜複雜,強權壓人,往往防不勝防。公子還需早做打算,謹慎應對。”
陳遠苦笑道:“晚生一介寒儒,除了手中筆、胸中一點所學,再無他物。又能如何打算?唯有謹守本分,盡力一搏罷了。若天理昭昭,自當不負十年寒窗;若……若真暗無天日,那也是命數。” 話雖如此,其不甘之意,溢於言表。
陸明淵不再多言,只是請店主為陳遠上了杯熱茶,略作寬慰。臨別時,陳遠再次鄭重道謝,並言道:“墨先生雅量高致,晚生敬佩。他日若有緣,再向先生請教書畫之道。” 說罷,抱著他那破舊的書箱,背影挺直卻又透著孤單,慢慢消失在街角。
數日後,秋闈正式開場。貢院大門洞開,數千士子經過嚴格搜檢,魚貫而入,各自尋到自己的號舍,開始為期三場九日的“鏖戰”。玉京城似乎暫時忘卻了城外的流民,將注意力集中到了這座決定無數人命運的院落之中。
然而,就在第二場考試進行到中途時,貢院內突發變故!
一名位於“荒”字排號舍計程車子,因不堪號舍臨近茅房的惡臭與蚊蠅滋擾,加之本就心情緊張,突發急症,嘔吐昏厥。同排計程車子驚惶呼喊,引來了巡場的胥吏和軍官。混亂之中,不知誰碰翻了燭火,引燃了號舍內單薄的隔板與堆積的考卷紙張。雖然火勢很快被撲滅,未釀成大災,但“荒”字排多個號舍受損,數名士子考卷被焚或汙損,其中便包括了陳遠——他的號舍已被人“運作”調換到了“荒”字排一個最差的位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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