法則空間在身後閉合的方式像是一扇極重的門緩緩沉入水中。陸明淵回頭看了一眼那團漸漸縮小的暗金色光暈，確認它已經完成了承載的使命，然後轉身面向通道盡頭那片旋轉的混沌。
他需要回去。
以根源法則之力包裹全身的那一瞬間，他真切地感受到了。根源鎧甲從道基深處直接生長出來，覆蓋全身——不再是暗金色的霧膜，而是一層完整的、擁有實感的鎧甲。每一片鱗甲都以根源法則為底材，表面流動著自在天道最原始的紋理，不依賴任何外來的規則編織，純粹從自由意志中凝結而成。輕如薄紗，韌如龍鱗，對他體內三枚光核的脈動敏感至極，每一次心跳都讓鎧甲的防護層同步調整一次密度。以他此刻的感知去它的結構，他確信就算被天規鎖鏈正面抽中，它也至少能扛下三次不碎。
他深吸一口氣，然後向前邁出那一步，從法則空間的邊界直接踏入歸墟之眼的底層。
第一步落地時，他感受到周圍完全不同的環境。歸墟之眼此刻正在劇烈暴動——從底層到頂層，整個漩渦的旋轉速度比他墜落時快了至少三倍。灰白色的碎片壁已經徹底崩解，化為無數尖銳的法則結晶在高速旋轉中互相撞擊、碎裂、重組，每一次撞擊都迸發出撕裂般的爆響。漩渦中心那團原本平靜的黑暗正在向外噴射法則風暴，如同一顆被引爆的恆星在向外拋射自己的物質層。能量流從底層向上升騰，越靠近漩渦的出口就越猛烈，到了中層的位置已經形成了幾十道旋轉的能量龍捲，每一道都有百丈粗，將周圍的碎片捲進去碾碎再噴出來。
光核被取走了。歸墟之眼失去了鎮壓它的核心錨點，正在以自毀的方式重新調整能量平衡。
陸明淵以天眼掃視上方的路徑，三步確認完畢。然後他雙腿發力，根源鎧甲在腿部爆發出遠超從前的爆發力，整個人如同一支從深淵底部射出的箭矢，逆著漩渦的吸力向上衝刺。法則風暴的碎片在他身側擦過，根源鎧甲表面不斷濺起星火般的撞擊光點，但沒有一處被擊穿。他以自在境的感知精準預判每一條能量龍捲的走向，在它們之間穿行如游魚在礁石縫隙中穿梭，每一次轉向都恰好卡在龍捲能量輸出的最低谷。
穿過中層的最後一刻，他以手肘擊碎一塊迎面撞來的結晶巨塊，結晶在他的臂甲上碎裂成無數細屑向四周飛散。他的視野越過碎屑的縫隙向上望去，看見了天宮。
歸墟之眼上方的天宮正在崩塌。
失去第三枚光核的支撐之後，那三十六根從漩渦邊緣垂掛上去的法則鎖鏈一根接一根地斷裂。暗金色的鎖鏈從中間崩開，如被斬斷的巨蟒般向兩側甩動，每一次斷裂都爆發出震耳欲聾的法則爆鳴。天宮外圍的七層同心懸浮臺依次失去浮力，從外圍開始向中心塌陷，巨大的結晶塊從千丈高空中墜落，砸入歸墟之眼的漩渦中，被法則風暴絞碎、吞噬。主殿的穹頂出現了數道貫穿性的裂紋，暗金色的結晶碎片如雨般墜下，整個建築群正在從邊緣向核心緩慢解體。
在那片崩塌的廢墟正中，一個籠罩在光芒中的身影緩緩升起。他站在主殿殘存的最高處，沒有任何動作，只是靜靜地注視著陸明淵的方向。那目光穿透了千丈的距離、穿透了法則風暴的阻隔、穿透了根源鎧甲的防護層，直抵陸明淵的道基深處。沉穩而寒冷，像是一座萬年不化的冰山在審視一朵試圖在它表面燃燒的火苗。玉景本體的威壓比法則空間的投影強了不知多少倍，即使隔著如此遠的距離、即使他此刻被天宮的崩塌所牽制，那股氣息仍然讓陸明淵的根源鎧甲自發地繃緊了防護層。
但玉景沒有出手。天宮的崩塌需要他以大半力量維持——至少不能讓整座天宮直接墜入歸墟之眼，那會引發更大規模的法則災難，甚至波及規則之海中層。他只是以一個極慢的動作，抬起了右手食指，朝陸明淵的方向點了兩下。那個動作的含義清晰到不需要語言：我看著你。你能跑到哪裡去？
陸明淵沒有回應。他繼續向上衝刺。
快接近漩渦出口的位置時，他的天眼捕捉到了另一個更緊迫的訊號。靜水域邊緣——風語留守的位置——法則風暴的餘波已經衝破了瀑布的屏障，正在向靜水域內部灌入。灰白色的碎片如潮水般從漩渦出口噴薄而出，湧向環形懸崖與靜水域的開闊區域。風語所在的位置正處於那股碎片潮的正面衝擊路徑上。她以隱匿陣盤撐起的光罩在那股洪流中已經開始出現裂紋，以她的修為和殘餘靈力，硬扛的話最多還能撐三十息。
三十息。從他現在的位置衝出去，正好夠。
他將三枚光核的脈動同時提升到最大輸出頻率，根源鎧甲在背後凝聚出兩片狹長的能量翼——不是飛行用的，是加速用的。能量翼在法則風暴中猛地一扇，如同一支被全力拉滿的弓突然松弦，他的速度在那一瞬間暴增三倍。漩渦的最後一段在他腳下急速後退，灰白色的碎片壁變成了一道模糊的光帶。鎧甲表面開始出現裂紋——極速與風暴的撕扯共同作用導致的損耗，但他沒有減速。第一道裂紋出現在左肩，第二道在右肋。他咬緊牙關，自在境的全部力量如洪流般灌入雙腿。
最後一躍。
他從歸墟之眼的出口處沖天而起，如同一顆從深淵底部逆行的流星。根源鎧甲在衝出漩渦的瞬間迸發出刺目的暗金色光芒，將周圍湧動的碎片潮短暫地盪開一片空域。他的身形從碎片幕牆中穿出，在靜水域上空掠過一道傾斜的弧線，然後在風語身前五丈處轟然落地。
根源鎧甲的餘震將地面的灰白色粉末震起一圈環形塵埃。鎧甲上的裂紋在他落地的同時開始緩慢癒合，三枚光核在識海深處調整至平穩輸出狀態。他抬起頭，看見風語站在那道即將崩潰的隱匿陣光罩後面，星軌符在掌心中被攥出了裂紋，嘴唇抿成一條極緊的線。
她的目光從他全身的根源鎧甲上掠過，又從那張雖疲憊卻極為平靜的臉上掠過，最終落定在他眼睛深處那三道暗金色的同心圓紋路上。她什麼都沒問。
陸明淵朝她伸出手。
風語收起殘破的星軌符，邁出隱匿陣光罩的碎片，將手按在根源鎧甲的臂甲上。她的靈力從掌心傳來，微弱但穩定，像是在確認他還活著。
法則風暴在他們身後持續湧出歸墟之眼的出口，將靜水域邊緣的灰白色地面一層層掀翻。天宮殘存的框架在風暴的高處緩慢解體，玉景的身影在廢墟中始終沒有移動。他的目光隔著千丈距離繼續注視，像一盞永不熄滅的燈，冷冷地懸在歸墟之眼的上空。
陸明淵轉身，帶著風語向靜水域的來路走去。根源鎧甲在行走中緩慢調整形態——背部的能量翼收回，表面的裂紋逐漸癒合，暗金色的紋理重新恢復流暢的呼吸節律。他握緊劍七的古劍，劍身上逆命劍意的微光在法則風暴的映照中顯得格外篤定。
玉景在天幕等他。
那就讓他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