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顧慮我全明白。”良久,他緩緩開口,“但沐河平原也不是什麼安樂窩。氣候乾燥,雨水少,要種地就得挖溝渠引水,對初來乍到的移民是很大的負擔。
平原外圍更是危機四伏,遊蕩的恐魔餘孽,盤踞墨鐵山脈的魔化牛頭人,全是要命的硬骨頭。真要屯田,前期少不得要死人。”
“死人我認。不死人算什麼拓荒。”沙魯特站起身,爪尖順著地圖線條逐一劃過。
“進沐河平原的陸路不多。上游磐石堡卡著河谷要道,中下游的五道峽谷,斷峰隘峽、黑巖隘峽、星縈霧峽、裂濤長峽、碎礁狂峽,全被魔化牛頭人佔著。可這不全是壞事。它們替我們擋著南邊的敵人。”
他的爪尖重重點在平原南側:“裂石大陸南端有我們的暗脊要塞,固若金湯。背後那些惡魔盤踞的險峰根本翻不過來。南部等於天然屏障。只要拿下五大峽谷關口,整片沐河平原就成了與世隔絕的腹地。”
他抬眼,豎瞳裡透著篤定的光:“更別說緊鄰平原的墨鐵山脈了。整條山脈都是礦,高品位的鐵礦,露天就能挖的煤層,崖壁縫隙裡的熱液銅礦脈。
煤是冶鐵用的,鐵是打刀造犁的,銅可以鑄錢、做盔甲。這就是工業根基。只要穩住沐河平原、拿下墨鐵山脈,二十年深耕,我們就有底氣回頭反哺本土了。”
蘇萊德靠回木欄,銀髮散落遮住大半神情。默然許久,他終於頷首:“你的規劃,閉環。眼下本土兵力只夠守住核心城鎮,全境漏洞百出,仇敵遍地。死守無望,向外拓土是唯一的出路。”
他側過頭,望向塔頂角落始終隱在陰影裡靜坐的鷹身女妖。“塔莉,你也說說。”
灰黑色的羽毛幾乎與老舊木板融為一體。若非那雙金紅色的豎瞳在昏暗中泛著微光,幾乎無人能察覺她的存在。塔莉緩緩抬起身體,嗓音沙啞慵懶,帶著幾分漫不經心的倦怠。
“我麾下那幫人,大多是城防執法者。對付普通盜賊還行,對上那些有異能的冒險者、傭兵,就是送菜的。唯一能打的只有哥布林火槍隊,可那群綠皮小傢伙膽子太小,火槍裝填又慢。
守城夠用,拉去野戰就只能聽天由命了。”她頓了頓,“沐河平原那邊,我抽不出多少人手。”
蘇萊德輕輕嘆了口氣。“這套兵民混編的方案,按許可權我可以直接批。但沐河平原法理上歸維爾娜和莫拉克斯管,貿然派兵進駐容易生出嫌隙。最好把這份提案送到懸脊城去,讓他們兩人共同簽字,才算名正言順。”
沙魯特點頭。這一點他早就想到了。
蘇萊德轉向塔莉,語氣一轉:“還有件事。你動身去炙痕荒原走一趟,找到紅龍伊羅格。把羅森那邊送來的那批強盜囚徒轉交給他,全部送到布塔格盆地開荒。”
塔莉的豎瞳驟然縮緊。“你沒弄錯?讓一頭紅龍管一群強盜開荒?這差事不該給維克斯嗎?伊羅格那暴脾氣,哪天把流民烤熟了當下酒菜都不稀奇。”
“沒錯,就是伊羅格。”蘇萊德的唇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算不上笑意,滿是算計。
“那紅皮整天嚷嚷著要封地,卻從沒嘗過治理領地的苦頭。布塔格盆地就是給他試刀的,要是連一群強盜都管不住,日後給他再好的地,他也榨不出半個銅板。”
他稍作停頓,補充道:“況且那批流民裡什麼人都有,豺狼人、食人魔、劫掠成性的人類亡命徒,個個都不是省油的燈。普通管理者根本鎮不住,也就伊羅格的龍威能讓那些雜碎乖乖趴著。順帶也磨磨他那火爆脾氣。”
塔莉盯著蘇萊德端詳了幾息,然後發出一聲短促的、像骨頭折斷一樣的低笑。
“有理。這差事我接了。”
話音落下,鷹身女妖振開寬大羽翼,縱身躍下了望塔頂。灰黑色的身影轉瞬融進灰白的雲層,消失不見。
沙魯特拄著巨斧立在圍欄邊,目送塔莉遠去的方向。良久,他低聲開口:“蘇萊德,你說大公還要多久才能回來?”
蘇萊德沒有作答。他轉身走下吱呀作響的木梯,沉悶的聲音從下方傳來:“先把眼前的事做好。盯緊羅森的艦隊,別出紕漏。”
空曠的瞭望塔只剩沙魯特一人。海風依舊呼嘯不止,裹著鹹腥和鐵鏽的氣息盤旋不散。下方港口的敲石聲連綿不絕,日復一日地重塑著這座瀕海城鎮。
他從懷中摸出那份帝國公文,指尖摩挲著“諾曼·鐵礁”這個名字,終是低低啐出一口。
“又一批跑來分肉的禿鷲。”
收好公文,沙魯特扛起戰斧,一步步走下高塔,融入了下方忙碌的工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