沙魯特用拇指扣著酒瓶口,看著那艘船靠岸。
運輸船吃水線壓得極低,船殼被風浪啃出一排排槽痕,像被什麼東西從外面撓過。纜繩甩到碼頭上的時候,濺起的海水帶著一股鐵鏽和腐肉混在一起的腥味。
沙魯特的豎瞳縮了一下。他聞過這種味道,在阿格瑞克城下,在深淵位面的布塔格盆地裡,在那些死了太多人、來不及收屍的地方都有這個味道。
船還沒停穩,跳板就砸了下來。第一個走下跳板的獸人腳下一滑,額頭磕在木板上,血順著鼻樑往下淌。
沒有人扶他。後面的人繞過去,低著頭,像一群被趕著走的牲口。沙魯特的腳掌在碼頭的木板上碾了一下,發出細碎的嘎吱聲。
他的目光掃過那些面孔,灰白色的、乾瘦的、沒有光的,像一排被抽空了東西的袋子。
諾曼·鐵礁從跳板上走下來。瘦得像一根被海水泡過的桅杆,軍服掛在身上空蕩蕩的,左眼扣著一枚磨得發亮的黑鐵眼罩,右眼是深灰色的,像冬天的海面,看不出深淺。
“諾曼將軍,”沙魯特的聲音不高,但粗糲的嗓音壓過了海浪和纜繩的嘎吱聲。
“你們怎麼現在才來?我在這裡等了整整兩個月。諾曼沒有接話。他的右眼掃過沙魯特的鐵甲,掃過他身後碼頭區的輪廓,然後重新落回他臉上。”
“我知道,現在太多軍隊要在諾拉西恩靠岸補給,每一筆物資都要精準配給。我們這次遇到了一點麻煩。
兩個月前在灰燼海,從深淵返航的船隊撞上了一群深淵噬骨鯨。損失了兩艘運輸船,死了三百多人。剩下的船被迫繞道,多走了一個月的航程。”
沙魯特的獠牙收了一下。噬骨鯨,那種東西不會無緣無故出現在已經開發的航道上,它們是被血腥味引來的。這意味著在諾曼的船隊經過之前,那條航道上已經有人死過了。
“你們在灰水三角洲到底遇到了什麼麻煩?”沙魯特用下巴指了指那些正在走下跳板的難民,“這船上下來的看起來全是難民,不像去打仗的。”
諾曼走到他身邊,兩人並肩站著,看著那群灰白色的、沒有光的面孔從面前經過。海風把難民身上的氣味捲過來,不是汗臭,是那種在潮溼環境裡待了太久、皮膚和衣服一起發黴的味道。
“灰水三角洲的惡魔很難清理。總是在我們認為已經清理完的區域,再次出現,襲擊營地。”
諾曼的右眼眯了一下,“不過我們已經重新清理出了低語淺灘。年前因為北方戰事吃緊,我們的人撤走了,那群雜碎又佔領了那裡。陛下下令,先遷移一部分難民,一邊開荒一邊清理。”
“三萬。”諾曼說,“糧食還夠十天,淡水我們自己帶了,藥品不多。需要在你這裡補給糧食和藥品。”
沙魯特的耳朵向後壓了一下。“糧食只夠十天?你告訴我這個,是要我跟你一起想辦法,還是通知我準備收屍?”
諾曼的右眼沒有躲。“都有。”
沙魯特沉默了幾息。然後他把酒瓶放在旁邊的木箱上。“行,先安置,糧食的事我去想辦法。”
“我會。”諾曼說。
難民隊伍裡傳來一聲悶響。一個十六七歲的年輕人從隊伍裡歪了出來,膝蓋一軟,整個人栽倒在地。旁邊的人只是讓了一下,沒有人扶。
沙魯特邁了一步蹲下去,單手把他翻過來。額頭磕破了,血糊了半張臉,嘴唇是灰白色的,肋骨在袍子下一根一根地支稜著。
“水。”
狗頭人苦力遞上陶壺。沙魯特掰開年輕人的嘴灌了半口水,他的喉嚨動了一下,眼睛睜開一條縫,又閉上了。
“活著。”沙魯特站起來,轉向諾曼,“但像這樣的,你船裡還有多少?”
諾曼的右眼沒有動。“五千。”
沙魯特的腳掌在木板上碾了一下。沒有再說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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