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景深反手握住她冰涼的手,攏在自己溫熱的掌心裡,慢慢揉搓著,像是要把自己生命的熱度一點點渡過去。他的拇指指腹一下一下摩挲著她手背細膩的皮膚,那節奏沉穩而規律,像某種古老的安撫儀式。他就這樣在床邊靜靜坐了一會兒,直到她呼吸的起伏終於變得綿長安穩,才輕輕鬆開手,起身走到一旁的書桌邊,打開了行動式工作終端。
銀色的資料流無聲地在他深邃的瞳孔中倒映、閃爍,他的側臉在螢幕微光下顯得稜角分明,專注而沉默,像一座守護在熟睡公主門外的騎士雕像。房間裡只剩下終端散熱風扇極輕的嗡鳴,和他偶爾點選觸控式螢幕的細碎聲響。
有他在身邊,那種如同深海般沉穩可靠的存在感無聲瀰漫。星璇緊繃到極限的神經,終於一根根鬆弛下來。極致的疲憊如同漲潮的海水,迅速淹沒了她的意識。她沉入黑暗,但這一次,黑暗並非虛無。
她彷彿墜入了一片溫暖的、由自身神力構成的銀色海洋。海水並非液態,更像是流動的光與溫暖的霧,輕柔地託舉著她的意識體。海洋的中心,那枚融合了她情感金輝與曜之本源幽藍星點的“遺蛻”,如同海底最瑰麗的明珠,靜靜懸浮,散發著穩定、古老卻又充滿勃勃生機的光芒,每一次脈動都帶動整個“海洋”泛起柔和的漣漪。而在明珠之側,那團屬於玄燼的意識光霧,清晰可見。
光霧的形態發生了顯著變化。不再是之前那團彷彿隨時會隨風飄散的、稀薄黯淡的銀紅色煙靄,它變得更加“凝實”,輪廓清晰了許多,像一團半透明的、內部有微光流轉的暖玉。最讓星璇在意的是,在那光霧的核心,一個極其淡薄、近乎虛無、卻依稀可辨的蜷縮人影輪廓,正隨著光霧的脈動,微微起伏——那是玄燼意識核心更進一步的凝聚與顯化。
他真的在加速恢復。而且速度超乎預期。是因為“遺蛻”融合異變結構後,提供的能量質與量都發生了飛躍?還是崑崙山上那次生死邊緣的靈魂共鳴,如同最強的催化劑?星璇無法完全剖析,但她清晰地意識到,這份恢復與她息息相關。
星璇的意識如同一條好奇而溫柔的小魚,小心翼翼地靠近,圍繞著那團光霧輕輕游弋、觀察。
就在她的“目光”觸及光霧核心那人形輪廓的剎那——
光霧的脈動節奏,陡然改變了。
那是一種從深沉休眠中被喚醒的、帶著些微茫然的律動。緊接著,一道雖然依舊微弱,卻比崑崙那次清晰、穩定得多的意念,如同初生蝴蝶試探著振動潮溼的翅膀,輕柔地、帶著一絲遲疑與不易察覺的顫抖,觸碰了星璇的意識邊緣:
“璇……兒……?”
是玄燼。
星璇的意識瞬間激起一片欣喜的漣漪!她立刻回應,將自己的意識化作最和煦的暖流,溫柔地包裹過去:“玄燼!是我!你能聽見了?你真的醒了?”
光霧的脈動明顯加快了,那人形輪廓似乎極其輕微地動了一下,彷彿想要抬起頭。傳來的意念依舊斷續,卻連貫了許多:
“一直……能感覺到……只是……太累……像陷在……最深的冰海里……醒不過來。”
“但你的聲音……像冰面上的光……很暖……讓我知道……方向……”
他竟然一直有模糊的感知?在她沉睡、戰鬥時,他那脆弱的核心意識,並非完全沉寂,而是如同隔著厚重的毛玻璃,能模糊地感受到她的存在?這個認知讓星璇的心猛地揪緊,湧上覆雜的酸楚與憐惜——像是……看著一個為你付出一切的老友,在重傷中依然惦記著你時,那種混合著愧疚、感激與不忍的複雜情緒。
“你現在感覺怎麼樣?還……難受嗎?”星璇的意念裡滿是關切。
光霧安靜了片刻,傳來的意念帶著一種深深的疲憊,卻又奇異地透著一絲……近乎滿足的平靜:“疼……習慣了。但這裡……很好。你的……神核裡……很溫暖……很安全。”
“我……睡了……很久嗎?外面……怎麼樣了?那些……鐵罐頭……”他即使虛弱至此,依舊本能地關心著局勢。
“別擔心,有景深,有大家,我們正在準備。”星璇連忙安撫,將目前的情況用最簡潔平和的意念傳遞過去,略去了大部分危險細節,只強調大家正在積極應對。
玄燼的意識消化著這些資訊,那團光霧緩緩向她意識所在的方向“飄”近了一點,彷彿本能地想要靠近這份溫暖的源泉——像一個在冰天雪地中凍了太久的人,下意識地往火堆的方向挪動。
“陸景深……他……”玄燼的意念頓了一下,似乎有些複雜,“他把你……保護得很好。”這句話裡聽不出嫉妒,更像是一種確認,以及一絲微不可察的釋然。他知道星璇心裡有陸景深,而在自己無法保護她的歲月裡,是另一個男人替他做到了。
“他很好。”星璇的意念輕柔地拂過那團光霧,如同輕拍一個需要安撫的孩子,“現在,你最重要的事,就是好好恢復。我們需要你,玄燼。這場仗,缺了你不行。”
“需要我……”玄燼喃喃重複,光霧微微搖曳,似在咀嚼這三個字的重量。他清晰地感受到了星璇意念中那份毫不遲疑的信任與託付,這份“被需要”,像一道微弱卻倔強的光,刺破了他萬載孤獨與自我犧牲鑄就的堅硬外殼。
“嗯,我們需要你。”星璇的“意識體”主動迎了上去,與那團光霧無限貼近。在這種超越肉身、直抵靈魂本源的交融中,她更清晰地“觸控”到了他那浩瀚如星海卻佈滿裂痕的痛苦記憶,那深入骨髓的、擁抱歸墟只為尋求一線生機的冰冷孤寂。複雜難言的情緒在她心頭翻湧——有萬年前並肩作戰的舊誼,有誤會澄清後的愧疚,有對他一路走來的心疼,還有一份……像對待親人般的、希望他好起來的急切。
“快點好起來。”她的“意識”無聲地環抱過去——那是一種純粹的、戰友之間才會有的擁抱,有力、真誠、不摻雜念,“我和景深,都在等你。”
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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