湖南,這塊昔日的膏腴之地,此刻就像被兩頭洪荒巨獸盯上的獵物,只待最後一口撕咬!
幾乎同時嶽州府衙。
血腥氣混合著劣質酒水的味道,瀰漫在曾經象徵權力的廳堂。
張獻忠赤著一雙大腳,直接踩在原本屬於嶽州知府的紫檀木大案上,手裡拎著個酒罈子,仰頭灌了一大口,淋漓的酒水順著絡腮鬍滴落。
案下跪著幾個篩糠般抖動的降官,角落裡幾具屍體無聲訴說著,抵抗的結局。
“哈哈哈!痛快!” 張獻忠聲震屋瓦,一腳將腳下的炭盆踹翻,通紅的炭火滾落火星四濺,嚇得降官們魂飛魄散。
“李乾德老狗跑得快,孔希貴的腦袋夠硬,老子的大刀砍了三下才斷!嶽州是咱老張的囊中之物了!長沙,老子來了!”
丞相汪兆齡臉上掛著陰鷙的笑容,適時上前低語:“大王神威,自然所向披靡!只是…南邊剛傳來急報,李嗣炎那狼崽子,趁我大軍全力北進,竟從兩廣殺出來了!
全州、東安、零陵、祁陽…湘南門戶要隘,數日之間盡入其手!祁陽抵抗,一日城破,人頭掛滿了城牆!探子回報,…對外宣稱有二十萬大軍壓境!”
“哦?” 張獻忠牛眼一瞪,非但不怒,反而咧開嘴,露出一口森森黃牙,眼中閃爍著兇殘與興奮混雜的光。
“李嗣炎?那個佔了兩廣裝模作樣種地、收買人心的假仁假義小兒,他也敢來撿老子的便宜?還學老子玩懸首立威,二十萬?哼!他撐死六萬!”
他猛地站直身體,猩紅的披風一甩,指著南方長沙方向,聲音陡然轉冷,如同寒冰地獄:“汪兆齡!給老子傳令李定國、孫可望!把招子放亮點,盯死衡州方向!
別讓那狼崽子從側翼捅刀子!再給老子調五千輕騎,快馬加鞭送到長沙城下!”
他眼中兇光畢露,一字一頓:“尹先民那廢物是死是活老子不在乎!但長沙城——絕不能落到李嗣炎那狼崽子手裡!
那是老子鍋裡的肉!誰敢伸爪子,老子就剁了誰!”
湘潭,舉人馮舉宅邸。
花廳裡擠滿了湘潭的鄉紳大戶,燈火通明,氣氛卻壓抑得如同靈堂。
窗外,密集的馬蹄聲如同催命的鼓點,忽而掠過繡著“張”字血旗的遊騎,忽而又見“天策”玄旗的斥候逼近,每一次都讓廳內眾人面無人色,驚惶不定。
“馮公!馮公您快拿個主意啊!” 一個綢緞商人帶著哭腔,幾乎要癱軟在地。
“北邊張獻忠…那是活閻王!屠城如麻!南邊李嗣炎…祁陽懸顱!聽說他…手段比張獻忠還狠毒啊!”
主位上的馮舉,手中的茶盞早已冰涼,他捻著自己花白的鬍鬚,眉頭擰成一個死結,不知不覺間竟捻斷了幾根。
“李嗣炎…此子行事,確乎迥異常賊。” 他聲音沙啞,帶著洞悉危險的凝重。
“聞其在兩廣,蠲免賦稅,安撫流民,甚至…啟用士紳佐政。看似懷柔,頗有章法…” 他頓了頓,眼中閃過深刻的懼意。
“然其軍令如山,違者立斬!祁陽懸顱,便是血淋淋的警示!此乃外示仁義,內藏虎狼!其志…絕不在小!”
他環視廳內一張張絕望的臉,長嘆一聲,彷彿瞬間被抽乾了精氣神,無力地揮揮手:
“傳令下去吧…各堡各寨,緊閉門戶,深溝高壘,罷市歇業…約束子弟鄉勇,無令不得外出…更…更萬萬不可主動挑釁南北任何一方!”
他看著窗外沉沉的、被雨幕和烽煙籠罩的夜色,喃喃自語,聲音輕得幾乎被雨聲淹沒:“長沙…已成虎狼爭食之地,我等…且待城下雙雄相爭,再看這湖南的天…究竟要變作何色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