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走回案後坐下,雙手按在冰涼的案面上,“劉千戶,箭已離弦,從昨夜兵圍武備司起,你我便再無回頭路。
成,則從此富貴通天;敗,則九族俱滅。”
劉彪握緊刀柄,指節發白:“大人放心!我劉彪這條命早就豁出去了!能跟著大人做這掀天揭地的大事,死也值!”
“莫輕言死。”吳承嗣擺擺手,臉上麻木平靜。
“我們要活,而且要風風光光地活!待大事底定,你我便是定鼎功臣,公侯萬代,豈是這永平一隅可比?”
劉彪眼中迸出狂熱的光芒,單膝跪地:“願為大人效死力!”
“去吧。”吳承嗣重新端起那杯冷茶,抿了一口,極致的苦澀在舌尖化開。
“手腳乾淨些,馬府的屍首……儘快處置,那些焦爛難以辨認的,混作一處深埋了事,至於馬世忠……”
他停頓了一下,眼中掠過一絲複雜情緒:“給他備口薄棺,單獨下葬吧。畢竟……同僚一場。”
劉彪愣了愣,抱拳:“是,屬下明白。”
他躬身退出書房,腳步輕捷,透著一股子血腥穩當。
書房內只剩下吳承嗣一人,他放下茶杯,從抽屜深處取出一面巴掌大的鏡子。
鏡面光可鑑人,映出一張憔悴蒼白,陡然蒼老了十歲的臉——眼袋浮腫,皺紋深刻,鬢角如霜。
他恍惚想起三年前剛赴任時,也是在這間書房對鏡整冠,那時是何等意氣風發,想著要在這北地邊城施展抱負,留名青史。
怎麼……就走到了今天這般地步?
貪?他確實貪了。
可這偌大的北地,從上到下何處不貪?清流彈劾貪腐的奏章,寫得花團錦簇,背後誰沒收過好處?他不過是隨了大流。
懼?他更是懼了。
馬世忠說得對,弒君是誅九族的大罪,但他早已深陷泥沼,退無可退——從三年前笑著收下沈茂春第一箱“土儀”。
從默許劉彪那次“剿匪大捷”,從在那本足以讓無數家破人亡的假賬上,鈐下知府大印起,他就只能閉著眼往前走了。
要麼走到黑,看見“新天”;要麼半途跌入深淵,萬劫不復。
吳承嗣緩緩放下銅鏡,深吸一口塵埃味的空氣,鏡中那張臉,重新變得冷硬漠然,所有猶疑都被壓入眼底最深處。
他起身再次走到窗前,院子裡差役們,正默默搬運那些蓋著白布的屍骸,偶爾有蒼白僵直的手腳露出,旋即又被蓋上。
遠處街巷,依舊死寂,只有巡邏兵卒鐵甲摩擦的單調聲響,咚咚的,像為這座城池敲著喪鐘。
吳承嗣猛地關上窗,坐回書案後,鋪開一張特製的奏疏用紙,提起那支兼毫筆,蘸飽了墨。
筆尖懸於紙上方寸之處,凝神片刻,然後落筆:
“臣永平知府吳承嗣,泣血跪奏:定業五年十月二十一夜,有巨寇悍匪襲城,武備指揮馬世忠闔家遇害,臣雖率眾力戰,然賊眾兇頑,終致慘禍。
查此股賊人,乃盤踞北山之積年匪患,臣夙夜憂思,剿撫未果,致有今日之失,罪該萬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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