宴會散後,金陵城西,靠近清涼門的一處宅邸,門楣上懸著“靜思齋”三個清雋小字。
這是李懷民在宮外的一處別業,平素鮮有人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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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夜,書房內燈火通明。
李懷民換了身靛青常服,坐在紫檀圈椅中,燭光在他年輕的臉上跳躍,下首坐著七八人,都是他這些年暗中網羅的班底。
坐在左手邊首位的文士,年約四十,面容清癯,三縷長髯,穿著一件半舊的綢衫。
他叫陸瑜,本是南直隸有名的才子,因性情耿介得罪上官,又捲入一樁科場舊案險些喪命,被李懷民暗中救下,從此成為其首席幕僚。
陸瑜緩緩開口:“殿下,今日東宮之宴,太子這一手順水推舟,高明之極,表面全力支援殿下開拓疆土,實則是要將殿下禮送出局,且送的是一條九死一生的險途。”
一個身材魁梧、臉上帶疤的武官悶聲道:“陸先生說的是,末將在南洋跟紅毛鬼打過交道,西洋之險,遠非南洋可比。
風浪,壞血病、土人襲擾……沒有成熟航線與穩固後方,十條命也不夠填!太子這是要把殿下往死路上逼!”
此人名叫雷武陽,原是福建水師一名哨官,因性格剛直得罪上司被構陷,李懷民設法保全,現為其暗中掌管的護衛頭領之一。
李懷民揹著手沒有說話,燭火將他挺直的側影投在牆上,透著一絲孤峭。
另一名年輕些的文士,名喚沈墨,原是戶部一名主事,因精於算學錢穀亦被賞識,他遲疑道:“殿下,或許……可向陛下陳情?言明北美開拓過於倉促,風險難測,請緩圖之?畢竟父子天倫,陛下當會體恤。”
陸瑜搖頭:“不可。殿下在東宮已當眾慨然應允,壯志豪言猶在耳。
此刻若向陛下訴苦退縮,非但前功盡棄,更會落下言而無信,‘畏難懼險’之名。
太子正可藉機坐實殿下‘志大才疏’。陛下雄才大略,最重實幹,豈會喜歡臨陣退縮之子?”
李懷民終於開口,聲音平靜:“陸先生所言甚是。退,已無路可退。”
他龍驤虎視掃過眾人,“既然大哥將‘開拓北美第一親王’這頂高帽,戴在我頭上,那這帽子我便戴穩了,不僅要戴穩,還要讓它真正金光燦燦。”
這些年大哥是嫡長,是太子,父皇母后待他自是不同的,朝臣目光,天下期待,都匯聚在他身上。
我敬他是兄長,但我也想問一句——我李懷民,當真就比他差麼?
我們都是母后的兒子,憑什麼他生來就能得到一切,而我,就要永遠活在他的影子之下?
李懷民想起小時候,父皇考校弓馬騎射,他明明勝過大哥半籌,可父皇也只是淡淡誇一句“不錯”,目光卻更多停留在大哥身上。
母后待他們兄弟雖一視同仁,可每逢宮中大宴,坐在父皇身側受百官朝賀的,永遠是大哥。
他想要的,從來不只是封王就藩,富貴終老。
他想要證明自己,想讓父皇母后用看大哥,那種驕傲目光看他,想讓天下人知道,大唐的皇子中,不只有一位賢明儲君,還有一位同樣能開疆拓土,建功立業的李懷民!
“北美之行,兇險萬分。”李懷民聲音轉冷。
“但這也是機會,大哥想讓我做探路石,我便要做那最硬的探路石,只是這石頭,最終要壘成我的王座基業,而非拋入海中無聲沉沒。”
他略一沉吟,望向座下諸人:“北美之事,千頭萬緒,我有心開拓,卻需諸君為我謀策,協力而行。諸位有何見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