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猛地想起前歲長安被西陲叛軍攻破,守將汪傑被革職拿問,圈禁詔獄,至今不見天日。丟了長安的汪傑尚且落得如此下場,他丟了武昌,丟了整個湖廣的核心,等待他的,只會比汪傑更慘——丟官去職都是輕的,搞不好就是抄家滅門的下場。
“怎麼會……怎麼會這樣……”王武成喃喃自語,後背的內襯瞬間被冷汗浸透,整個人晃了晃,差點站不穩。
就在這時,葉文軒從椅子上站起身,走到他身邊,抬手按住了他的肩膀,聲音沉穩,帶著不容置疑的篤定:“師帥,現在不是慌神的時候。武昌丟了,我們在場的五個人,誰也跑不掉。”
他掃了一眼在場的沈敬之、陶承業、高孟辰,最後目光落在王武成臉上,一字一句道:“我們都是湖廣的封疆大吏,一榮俱榮,一損俱損。武昌陷落,撫院是一省最高長官,我與陶藩臺是布政使,高臬臺掌一省監察,你師帥掌一省兵權,朝廷問責下來,我們誰都脫不了干係。現在不是追究誰的責任的時候,唯有儘快收復武昌,剿滅反賊,我們才能保住頭上的頂戴,保住項上的人頭!”
王武成渾身一震,像是被人兜頭澆了一盆冷水,方才渾渾噩噩的慌亂瞬間散了個乾淨。他眼裡的驚惶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武將骨子裡的狠厲。
“葉大人說的是。”王武成彎腰撿起地上的佩刀,攥得指節發白,“是我失了分寸。事已至此,唯有死戰,把武昌拿回來!”
“沒錯。”葉文軒點了點頭,立刻從袖中取出一卷草擬的紙頁,說出了早已盤算好的章程,“兩件事,即刻去辦。第一,你立刻集結襄陽、樊城的精銳兵馬,以最快的速度南下,直撲武昌,趁洪逆立足未穩,把武昌城奪回來。其餘各營駐防兵馬,即刻傳檄調遣,分路南下馳援。第二,我立刻草擬正式奏報,雙路送往金陵:一路走京漢鐵路火輪驛車,日夜兼程,最快三日可抵兵部;另一路發八百里加急,走旱路驛站,以防鐵路有失。把武昌陷落的詳情奏報朝廷,請陛下速派京畿大軍南下馳援,同時也讓朝廷知道,我等已在全力平叛,絕無半分坐視不理。”
“好!”王武成沒有半分猶豫,立刻轉身對著門外的親兵厲聲下令,“傳我師帥令!”
“第一,樊城駐防的一千精銳,半個時辰內,全部到城南鐵路驛車場集結!襄陽城內的親兵營、炮隊、輕騎營,即刻拔營,前往驛車場匯合!”
“第二,快馬傳我帥令,隨州、荊門、棗陽三地駐防營伍,立刻停止一切操練,全員集結,沿官道晝夜南下,直撲武昌!南陽、鄖陽邊防軍,留一半兵力守禦隘口,剩餘人馬即刻向襄陽靠攏,馳援武昌!”
“第三,軍械庫全開,所有制式燧發槍、火藥、鉛彈、野戰炮,盡數裝車,優先供給先鋒部隊!誰敢耽誤半分,軍法從事,當場斬首!”
親兵們齊聲應諾:“遵師帥令!”,轉身瘋了一樣衝出去傳令。門外的馬蹄聲瞬間席捲了整條街,原本安靜的衙署內外,瞬間被臨戰的肅殺裹住。
半個時辰後,襄陽城南的京漢鐵路驛車場。
黑煙滾滾,直衝雲霄。三臺黑色的蒸汽機車停在站臺邊,鍋爐燒得通紅,煙囪裡不停噴吐著濃黑的煤煙,安全閥發出刺耳的尖嘯,巨大的鑄鐵車輪壓在鐵軌上,發出沉悶的哐當聲響。
站臺上密密麻麻全是荷槍實彈的兵丁。乙等師的精銳們穿著灰布軍裝,扛著上了刺刀的制式燧發槍,揹著火藥囊和鉛彈盒,按著營哨編制,井然有序地朝著載人客車廂快步走去。帶隊的哨官揮舞著手裡的令旗,厲聲喊著佇列號子,腳步聲、口令聲、槍械碰撞聲,混著機車的轟鳴,震得整個站臺都在發顫。
站臺的另一側,更是一片忙亂。蒸汽吊車發出哐當哐當的巨響,吊著一門門青銅野戰炮,小心翼翼地安放在炮械平車上,炮口用帆布裹得嚴嚴實實。兵丁們喊著號子,把一箱箱封著蠟的黑火藥、成箱的鉛彈、成捆的步槍,源源不斷地搬上載貨平車,每一個箱子都用麻繩牢牢固定,生怕列車行進中掉落。
司爐工們光著膀子,扛著一筐筐的原煤,不停地往機車鍋爐裡填,爐膛裡的火焰燒得噼啪作響,把他們的臉映得通紅。
王武成一身戎裝,披著黑色的披風,腰懸長刀,站在最前面的機車車頭旁。葉文軒、高孟辰、陶承業站在他身邊,沈敬之依舊魂不守舍,卻也強撐著穿上了官袍,站在一旁。
“師座!先鋒營全部登車完畢!炮隊、輜重隊裝車完成!隨時可以發車!”中軍參將單膝跪地,高聲稟報。
王武成點了點頭,轉頭看向葉文軒:“葉大人,送往金陵的奏報呢?”
“已經送走了。”葉文軒手裡拿著蓋了湖廣巡撫、布政使司、按察使司、乙等師帥府四方大印的奏報副本,“最快的火輪驛車,比我們的軍列早一個時辰發車,日夜兼程不停車,按過往腳程,三日之內可抵金陵兵部。八百里加急的快馬,也已經出了城。”
“好。”王武成深吸一口氣,猛地拔出腰間的長刀,刀尖指向南方武昌的方向,厲聲下令,“發車!南下武昌,平叛滅賊!”
“嗚——嗚——嗚——”
三聲悠長震耳的汽笛,瞬間劃破了襄陽城的天空。蒸汽機車的車輪緩緩轉動,碾壓著鐵軌,發出規律的哐當巨響。一節節車廂載著全副武裝計程車兵、火炮、輜重,緩緩駛離站臺,朝著南方的武昌城,疾馳而去。
煤煙在鐵軌上空拉出一道黑色的長龍,車輪的轟鳴順著鐵軌,一路向南。王武成站在瞭望臺上,手扶著冰冷的鐵欄杆,目光死死釘在南方的天際線,指尖的佩刀被攥得發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