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晨霧還未散盡,乾清宮的琉璃瓦上凝著一層薄薄白霜。
殿內沒有燃太多炭火,只在四角擺了四隻銅鶴香爐,嫋嫋青煙裹著龍涎香的冷冽氣息,在半空中緩緩散開。
明黃色的椅披垂落下來,御座空置原本的主人不知何處,在它西側的梨花木大案上,奏摺堆得像小山一樣,幾乎要將伏案批文的人埋進去。
皇太子李承業身著一身石青色常服,手裡握著硃筆,袖口挽到小臂。
他正低頭在一本戶部的海運奏摺上圈畫,他寫得極慢,每一個字都斟酌再三,筆尖劃過宣紙的沙沙聲,是整個大殿裡唯一的聲響。
貼身太監劉安樘,奉茶站在案側,眼睛只敢盯著自己的腳尖。
“殿下,秦王殿下到了。”小內侍的聲音從殿門外傳來,令李承業硃筆微微一怔,淡淡應道:“讓他進來。”
腳步聲由遠及近,李懷民身著玄色暗紋常服,大步走入殿內,他先是目光掃過空著的御座,最終落在伏案的太子身上,眼底閃過一絲意外。
按照規矩,他行了一個四拜禮,肅聲道:“臣弟李懷民,參見太子殿下。”
良久,李承業批完最後一本奏摺,這才抬頭放下硃筆,他面容和煦指著案前的椅子,“久等了,最近煩心的公文太多,坐吧。”
然而,李懷民目光炯炯沒有落座,直接開門見山道:“大哥,臣弟今日是來領藩王金寶、金冊與新大陸輿圖的,父皇呢?”
聞言,李承業靠在椅背上舒展了一下,有些僵硬的肩膀,語調淡然:“為什麼就不能是我,所以你很失望?”
這句話像一根細針,輕輕刺了一下空氣。
李懷民神色不變,微微躬身:“豈敢,大哥是父皇欽定的儲君,如今又受父皇委任監國,代領朝政,由大哥頒賜信物,合情合理。”
他話說得滴水不漏,既捧了太子地位又點明瞭“代領”二字——你只是替父皇辦事,還不是真正的主人。
李承業嘴角一勾沒有接話,只是對著侍立一旁的太監擺擺手。
劉安樘立刻躬身退下,片刻後捧著一個紫檀木錦盒走了進來,躬身高舉過頭頂,小心地遞到李懷民面前。
錦盒華麗刻有龍紋,四角包金,華貴無比。
他心中強忍激動,伸手接過沒當場開啟,只是將錦盒抱在懷裡再次行禮:“多謝大哥。臣弟還要去養心殿,向父皇母后辭行,先行告退。”
說完,轉身就要離去。
“等等。”李承業的聲音從身後傳來,讓李懷民腳步一頓,轉過身面露疑惑:“大哥可還有事要交代?”
“交代算不上,你我兄弟二人,好不容易見一面,不聊幾句再走嗎?遠隔重洋不知是否還要再聚之時。”李承業站起身伸了個懶腰,動作隨意得有些不像話。
甚至完全沒了監國太子的端莊儀態,直接癱在梨花木圈椅上,而這一幕看得伴當劉安樘,眼角抽搐,想提醒太子爺卻沒那個膽。
這時李承業對著殿內所有內侍下令:“你們都下去,守在殿門外即可,沒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得進來。”
“是。”
如蒙大赦的劉安樘,立刻帶著一眾內侍退了出去,殿門被輕輕帶上,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偌大的乾清宮,瞬間只剩下太子與秦王二人,空氣裡的肅穆感散去不少,多了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鬆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