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徹底黑透的時候,祝聽汐的爸爸回來了。
他拖著腳步,帶著一身工地上的塵土和汗味,把沾著泥點的工具袋丟在門邊。
“回來了?”媽媽把最後一道炒青菜端上桌,瞥了一眼門外黑黢黢的巷子,“那孩子呢?”
爸爸拿起搪瓷缸子灌了一大口涼白開,抹了抹嘴:“我下工時喊他了,他說還有點零碎活,做完就回。”
頓了頓,又補了句,“工頭說他手腳慢,耽誤事,本來只肯給半天工錢,我好說歹說,才按一天算了,給了九毛。”
媽媽沒吭聲,只是把盛好的糙米飯放在爸爸面前。飯桌上擺著一小碟鹹菜,一盤清炒青菜,還有一碗金燦燦的炒雞蛋。
祝聽汐扒拉著碗裡的飯,眼睛卻一直瞟著門口。
“吃飯,看什麼看。”媽媽夾了一筷子雞蛋到她碗裡。
爸爸悶頭吃著,大概是餓極了,吃得很快。
祝聽汐也小口吃著,等爸爸放下碗去洗臉,媽媽起身拿抹布的功夫,她飛快地拿起空碗,先舀了一大勺米飯壓實,然後伸出筷子,小心地從炒雞蛋碗裡撥了將近一半到飯上。
“你幹什麼?”媽媽的聲音在背後響起,帶著剋制的火氣。
祝聽汐手一抖,雞蛋掉了幾塊在桌上。她轉過身,看見媽媽拿著抹布站在那裡,臉色沉了下來。
“我、我給哥留點,”祝聽汐小聲說,把碗往懷裡護了護,“他幹活累……”
“家裡誰不累?”媽媽把飯碗重重擱在桌上,聲音拔高了,“你爸在工地上扛一天水泥,你媽我走街串巷糊一天紙盒,就他累?這雞蛋是給你和你爸補身子的!”
“他……”祝聽汐想說他腿不好,幹活更吃力,可看著媽媽擰緊的眉頭和發紅的眼眶,話堵在喉嚨裡。
爸爸擦著臉走過來,看了一眼對峙的母女,又看了看桌上明顯少了的炒雞蛋和女兒懷裡緊緊抱著的碗,嘆了口氣:“孩子也是一片心。算了,給他留點就留點吧,半大小子,吃死老子。”
他說完,拿起自己的空碗,伸筷子從自己碗裡原本就沒動過的那份炒雞蛋裡,也撥了一小塊到祝聽汐抱著的那隻碗裡。
他看向妻子,聲音更緩和了些:“吃飯吧。”
媽媽的目光在丈夫和女兒之間逡巡了片刻。
她臉上的肌肉似乎抽動了一下,但最終,什麼也沒說。
她沉默地走回桌邊,把抹布放下,重新拿起自己的飯碗,低著頭,一言不發地繼續吃飯。
只是夾菜時,筷子避開了那碗炒雞蛋。
等一家人都洗漱完,陸知凡才拖著步子回來。
爸爸已經躺下了,祝聽汐正坐在小板凳上泡腳,見了他立刻仰起臉,甜甜喊了聲:“哥!”
陸知凡飛快地瞥了一眼她對面坐著的祝母,沒應聲。
倒是祝母沒什麼情緒地朝桌子抬了抬下巴:“桌上的飯,去吃。”
陸知凡腳步頓了一下:“好。”
聽見他開口,祝聽汐高興得腳丫在水盆裡一晃,水濺出來幾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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