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頭偏西,金鑾殿的喧囂早已散去,宮道上只剩零星幾個灑掃的內侍。沈令儀緩步穿行於冷巷之間,肩背仍僵硬著,腦後那股鈍痛未消,反而隨著每一步輕微震顫,像有細針在顱骨內緩慢遊走。她左手扶了扶額角,指尖微涼,額上一層薄汗黏著鬢髮。
這條宮道少有人走,兩旁是廢棄的庫房與舊值房,牆皮剝落,簷下蛛網橫掛。她本可繞行正路回東宮偏院,但今日朝會之後,她不願在人前多留一刻。剛過轉角,忽見前方井臺邊立著個身影——一名素服宮女,低著頭,正將一方帕子塞進井沿石縫。
那動作極快,幾乎是一甩手就完成。宮女隨即退開半步,左右張望,神色緊繃。
沈令儀腳步一頓,不動聲色地側身隱入廊柱陰影。她未出聲,也未靠近,只借整理袖口的姿勢微微低頭,目光卻牢牢鎖住那人。宮女約莫十七八歲,膚色微黯,走路時左腳略跛,左手小指缺了半截,指甲處結著厚繭。尚衣局雜役?她心中默記,這人她從未見過,也不在東宮名冊裡。
片刻後,一陣腳步由遠及近,不疾不徐。來人是個老者,著粗布直裰,拄竹杖,鬚髮花白,身形佝僂,卻步伐穩健。他停在井臺邊,從石縫抽出繡帕,開啟看了一眼,又迅速捲起,塞入懷中。兩人未多言,只低聲說了幾句,語速快而壓得極低,聽不真切。老者點頭,轉身便走,宮女則匆匆離去,方向正是尚衣局偏院。
沈令儀站在原地未動,直到二人身影皆消失在宮道盡頭。她緩步上前,蹲下身,手指撫過井沿縫隙——那裡還殘留一絲極淡的香氣,不是沉水香,也不是宮中常用的燻料,倒有些像舊紙混著藥渣的味道。
她站起身,正欲離開,忽覺眼角餘光掃到地上一點異樣。彎腰拾起,是一角碎布,約拇指大小,邊緣參差,像是從帕子上撕下的。她攤開掌心,布片上繡著半道雲紋,線條殘缺,卻與謝家密信封印上的紋路極為相似——弧度、走向、針腳疏密,幾乎一致。
她將碎布收進袖中,轉身往東宮方向走去,步速未變,神情如常,彷彿只是尋常歸途。但她右手始終貼在袖口內側,指尖反覆摩挲那塊布片,指腹能感受到絲線斷裂的毛刺。
回到偏院,她關緊門窗,取下束髮銀簪,挑亮油燈。燈焰跳了一下,映在牆上的人影晃動如剪。她將碎布平鋪於案,又取出隨身攜帶的一小卷謝家密信摹本,對照紋路。果然,缺失的部分恰好能與摹本邊緣銜接。這不是巧合。
她閉眼靠在椅背上,呼吸放輕,開始凝神。月圓之夜尚未到來,金手指無法啟用,此刻只能靠記憶追溯。她回想老者的面容——花白鬍須,右耳後有一塊銅錢大小的青痣,走路時左肩微傾。這輪廓……她曾在三年前父兄書房外見過一次。那時天雨,她奉母命送藥過去,瞥見一個灰袍人站在抄手遊廊盡頭,正朝窗內窺視。當時她未在意,只當是府中雜役。如今想來,那人站的位置,正好能看清父親案上攤開的邊關佈防圖。
她睜開眼,頭痛驟然加劇,太陽穴突突跳動。她咬牙撐住,未喚人進來。此時若驚動他人,反易打草驚蛇。
同一時刻,御書房內燭火通明。蕭景琰立於沙盤前,手中狼毫筆指著西北角一處標記,聲音低沉:“林滄海,謝府舊僕三日內流散七十二人,其中十九人去向不明。你帶人查過城南驛館與西市車馬行,可有線索?”
林滄海抱拳躬身:“回陛下,已查。有三人曾租用無牌馬車,目的地登記為‘歸鄉’,但車伕供稱實際載人出城二十里即折返,乘客中途下車,行跡可疑。”
“盯住他們。”蕭景琰放下筆,“另,宮門換崗名單重審一遍,近五日調入的侍衛,全部替換。”
“是。”
“還有——”他頓了頓,“沈氏那邊,不必通報。”
林滄海抬眼,略一遲疑,終是低頭應下。
夜深,東宮偏院燈仍未熄。沈令儀獨坐案前,手中握著那方碎布,另一隻手輕輕按著太陽穴。窗外風過,吹得窗紙簌簌作響。她盯著燈焰,忽然想起什麼,從箱底翻出一本舊賬冊——那是她重生初期,偷偷謄錄的宮中物料出入記錄。翻至某頁,她指尖停住:尚衣局本月申領繡線中,有一批“青灰絲線”,用途標註為“補綴舊袍”,領取人姓名模糊不清,只蓋了個殘印。
她合上賬冊,目光落回碎布。同一種線,同樣的顏色。尚衣局雜役,能自由進出各宮,傳遞訊息最是便利。
她吹滅燈,屋內陷入昏暗。遠處更鼓敲過三聲,她仍坐著未動。袖中手指緩緩收緊,攥住了那塊布片。明日,她要去一趟尚衣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