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光微亮,廢院中血跡未乾,灰燼混著溼泥黏在鞋底。沈令儀站在堂屋門前,右手壓著左臂傷口,指縫滲出的血已凝成暗紅。她掌心仍攥著那半枚銅牌,斷裂處硌進皮肉,卻沒鬆手。
蕭景琰立於院門側,玄色龍袍沾了夜露,袖口雲雷紋溼了一角。他未看她,只對身側暗衛低語幾句。四名黑衣人領命而去,動作利落,不留聲響。
“此牌形制陳舊。”沈令儀開口,聲音啞,“非宮造,亦非軍中現制。我父舊部曾用同類腰牌,邊鎮私兵所配,十年前行過一批。”她將銅牌遞出,掌心攤開,灰與血混在一處,“刻‘趙’字者,極可能出自趙氏參將府。”
蕭景琰接過銅牌,指尖撫過斷口。他未言語,轉身走向停在院外的馬車。沈令儀跟上,腳步略沉,左肩擦傷牽動筋骨,每走一步都像有細針順著血脈扎進腦後。
馬車駛入東宮偏巷,停穩後,蕭景琰先下車,回身時見她正扶門框起身,臉色發白。他伸出手,她未接,自己跳下,落地時腳下一軟,膝蓋微彎,硬是撐住了。
東宮偏閣內燭火已燃。案上鋪開城南地圖,烏衣巷位置被硃筆圈出。一名暗衛跪地稟報:“近五年流散兵器記錄查清,殘牌材質為青銅摻錫,僅趙氏參將府舊庫曾批次使用。該府邸三年前革職抄家,宅院封禁,但每月初五,有炭車出入。”
“初五?”沈令儀重複,眉心一跳。
“正是月圓之後一日。”暗衛低頭,“炭車登記為‘鹽倉補給’,目的地為城南廢棄鹽倉。”
她閉眼,腦後鈍痛悄然浮現。她未動用金手指,只是從記憶裡翻出一句雨夜低語——那是她在冷宮牆根躲巡查時,無意聽見兩名太監閒談:“趙家舊部,尚可驅策……就藏在南門老地方。”當時她未在意,如今拼合起來,地點、人名、時間,全對上了。
“鹽倉不在原宅。”她睜眼,“他們在用趙家名義,借廢棄倉庫作據點。”
蕭景琰點頭,下令:“調四名暗衛,今夜二更,隨我前往。”
她未反對,只問:“我能去。”
他看她一眼,目光掃過她包紮的右臂和發青的臉色。“你剛用過月圓之力,昨夜又受傷。”
“我沒用。”她答得乾脆,“只是重歷了一瞬——井臺交接那晚,老者抽帕時,風向是從西往東。我記下了。”
他盯著她片刻,終是未再多言。
夜至二更,四輛運炭車從不同方向駛入烏衣巷,停在鹽倉外圍。沈令儀換了一身粗布衣,臉上抹了灰,混在雜役中走入後門。蕭景琰著玄色勁裝,外罩黑袍,隨最後一名車伕進入。
鹽倉空曠,堆滿麻袋,實則皆為空殼。地面炭灰未清,牆角殘留焦痕,橫樑上吊鉤鏽跡斑駁,繩索燒斷,只剩半截垂下。
沈令儀蹲在牆根,手指摳進地縫。碎紙夾在磚石間,一角未燃盡,墨跡模糊。她小心抽出,吹去浮灰,辨出幾字:“……先帝崩前七日,藥引換為……”
“換為何物?”她低聲念。
無人應答。其餘人正在搜查四周。
她起身,繞至東牆,發現一處夾角磚色有異。她敲了三下,聲音悶。蕭景琰走近,拔刀撬磚。三塊磚拆下後,露出鐵盒,表面已生綠鏽。
盒未上鎖,開啟後內藏兩物:一封信札,一張名單。
信札無署名,紙張泛黃,字跡工整卻刻意壓低筆鋒,似防辨認。內容僅一段:“鳳印歸位,舊賬可清。南門既通,靜待東風起。勿急於一時,彼尚不知。”
沈令儀讀完,目光落在名單上。十二人列於紙上,職位清晰。她逐行掃過,忽而停住。
“林通。”她念出聲。
蕭景琰側目。
“三年前為先皇貴妃診脈的副使。”她指名單第三行,“當日藥方經他手轉呈,主藥無異,但藥引記錄缺失。我當時疑其有隱,卻無證據。”
蕭景琰收走信札原件,將名單遞還。她未接,只盯著那行名字,指腹緩緩摩挲紙面,彷彿要透過墨跡摸到背後之人的心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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