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外風吹動旗幡,一角垂落,打在石階上發出悶響。沈令儀站在原地,沒有立刻退下。她盯著謝太傅伏地的背影,又掃過謝昭容緊繃的側臉,指尖在袖中微微蜷起。那句“臣不敢言”像根細刺扎進耳道,反覆迴盪。
她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心有昨夜強行催動月魂時劃出的舊傷,結了薄痂,觸碰時仍有些發麻。她沒再看殿內眾人,轉身退出金鑾殿,腳步平穩地穿過宮道夾道。守衛見她手持通行銅牌,未加阻攔。
走出三道宮門後,她拐入西側偏廊,尋了個無人角落停下。從袖中取出西嶺地形圖殘頁,攤在掌心。紙上幾處墨點是林滄海昨日以暗記標出的巡查路線——今日御林軍將巡行禮部尚書府至兵部侍郎宅之間路段,正是謝黨邊緣官員聚居之地。
她收起圖紙,走向尚藥局方向。途中換下東宮婢女的長裙,套上粗使宮女才穿的短褐,把頭髮重新挽緊,遮去大半面容。路過灑掃處時順手拎了把掃帚,蹲在街角一堆落葉旁,像尋常雜役一樣揮帚清掃。
不過片刻,遠處傳來整齊腳步聲。林滄海率隊走來,盔甲輕響,腰間佩刀未出鞘。他目光掃過街角,見她低頭掃地,腳步略頓,隨即低聲下令:“今夜輪值守南華門。”語調平常,卻比平日多拖了半拍。
沈令儀垂著眼,帚子停了一瞬。她明白意思:南華門今晚由他當值,可安排接應。她繼續掃地,餘光卻盯住一輛剛駛過的青帷馬車——車簾繡著暗紋,是兵部侍郎府的標記。車停在宅門前,一名家僕翻身下馬,快步走向側門。
她放下掃帚,悄然尾隨其後,繞至巷口牆後蹲下。那家僕壓低聲音與門房說話:“……貴人說了,風緊,莫再提‘紫雲軒’三字。”門房點頭,遞過一隻小布包,兩人迅速分開。
她靠在牆上,緩了口氣。紫雲軒?宮中並無此名殿閣。她閉眼回想,記憶翻到三年前——先皇貴妃病重時曾提起其妹年少時居於洛陽紫雲觀,後來入宮為嬪,不久因罪被廢,囚於冷宮偏院,再無訊息。
她起身快步離開側巷,借歸還掃帚之名回到東宮雜役房,取回藏在床板下的舊宮人檔案殘卷。翻開一頁頁泛黃紙張,終於在一份陳年籤領簿上發現記錄:每月初五,有沉水香兩斤送往冷宮西偏院,簽收人為老宮女陳氏。而陳氏,曾在謝昭容初入宮時擔任貼身教引嬤嬤,後莫名調離,再未露面。
她手指停在那行字上。沉水香本屬貴重薰香,尋常宮人不得擅用,更不會送至廢妃居所。而謝昭容素來喜用沉水香掩鴆毒氣息,此事她早有所察。如今香料去向與教引嬤嬤身份重疊,線索隱隱咬合。
她合上殘卷,將其塞回床底。天色漸暗,宮燈次第點亮。她坐在暗閣角落,手中無事,只靜靜望著窗外一方夜空。明日需設法再查陳氏近況,或可從香料採買賬目入手。但眼下不能輕動,謝太傅雖被軟禁,黨羽仍在,稍有差池便會打草驚蛇。
遠處傳來打更聲,兩下,不疾不徐。她起身吹滅油燈,屋內陷入昏黑。只有窗縫透進一線微光,照在她袖口磨出的毛邊上。
她坐著沒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