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光剛透,東宮偏殿的窗紙由暗轉灰。沈令儀坐在案前未動,一夜未眠,肩背僵直如鐵。她閉了閉眼,再睜時目光已落向銅盆裡的殘燭——火苗將熄未熄,映著她袖口半塊虎符的輪廓。昨夜取回的兩份文書仍在鳳冠夾層中,未拆、未抄、未示人。她起身,指尖撫過髮髻,確認那層薄絹依舊完好。
外頭傳來宮道掃帚聲,節奏比昨夜快了些。她知道,早朝時辰將近。
她解下發簪,褪去粗布衣裳,換上素色宮裙。這身衣不顯貴,卻也不再是婢女所穿。她將虎符貼身收好,步出偏殿時腳步沉穩,一路穿過迴廊,直往御書房方向去。林滄海舊部守在角門處,見她來了,只低頭讓路,未發一言。這是約定:她若持虎符現身,便是要見帝王。
御書房外院有禁軍值守,她停步,從袖中取出虎符,遞上前。守衛認得此物,神色微變,立刻入內通稟。不過片刻,門開一線,內侍低聲請她入內。
蕭景琰正在批閱奏摺,狼毫筆懸在紙上,墨跡未落。他抬眼看向她,未語。
她走到殿心,跪地行禮,動作利落,無一絲遲疑。
“臣婦有要事啟奏。”
他擱下筆,聲音不高:“何事?”
她抬手,從髮髻中取出鳳冠,輕輕放在案前。手指一挑,夾層掀開,邊報底稿與密信滑出,平鋪於檀木桌面。
蕭景琰的目光落在那張江南貢紙之上,眼神驟然一凝。
她沒抬頭,只道:“謝府南園香坊地下藏有密室,通往地道深處。昨夜我親歷其境,取回此二物。邊報偽印邊緣有鋸齒痕,與兵部存檔不符;密信用松煙墨書寫,紙張出自貢坊登記冊第三卷第七頁,僅三品以上官員可領用。”
他說:“你如何進入?”
“尚儀局調炭令,西角門放行。密道位於廢棄茶爐房下,地磚可撬。”
他沉默片刻,伸手拿起密信,翻看落款處的墨痕。指腹在紙角摩挲了一下,又放下。
“你說的這些,足以定罪?”
“足以定謝太傅通敵之實。但不足以動其根基。”她終於抬頭,“可若今日不動,明日便再無機會。”
他盯著她看了許久,忽然問:“你為何現在才交?”
“因昨夜您尚未閱邊關急報。”她答得平靜,“今晨寅時三刻,北境八百里加急入宮,內容應與謝家舊檔有關。您若已知外患將至,便不會再容內賊坐大。”
他嘴角微動,未否認。
她繼續道:“寒髓散重現封后大典,毒源同出謝家。三年前貴妃之死,不過是他們清除異己的第一步。如今他們敢在典禮上下手,明日便可對太子動手。您能忍到今日,是因為需要謝家牽制邊軍殘部。但現在,林滄海所率沈家軍已在邊境集結待命,您的籌碼已足。”
殿內靜得能聽見香爐裡灰燼崩裂的聲音。
良久,他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她面前,伸出手。
她愣住。
他掌心向上,等著。
她明白過來,從懷中取出那份邊報底稿,放入他手中。
他接過,轉身走向門口,對外喝令:“鳴鐘聚朝,朕有要事宣諭。”
鐘聲響起時,百官正列隊入宮。謝太傅走在文臣前列,仙鶴補子在晨光下泛著暗紋。他步伐穩健,面色如常,只是執玉板的拇指微微摩挲著老繭處,似在思索什麼。
金鑾殿上,群臣肅立。蕭景琰登臨寶座,未按慣例先議政務,而是命內侍捧出兩份文書,由禮部尚書當眾宣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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