殿內死寂，唯有謝昭容粗重的喘息聲在樑柱間撞來撞去。她被林滄海壓跪在地，雙臂反擰，額頭抵著冰冷青磚，髮髻散亂，唇角卻揚起一絲血痕般的笑。沈令儀站在原地，右手仍扶著桌角，肩頭布料裂開一道斜口，血珠順著鎖骨往下淌，滴在袖口邊緣，洇出一小片深色。
她沒動，也沒看傷口。視線落在謝昭容那隻空了的右袖上——短簪已被林滄海奪下，此刻正被他用布裹著，攥在掌心。
門外腳步聲急促逼近，禁軍鐵靴踏地的聲音由遠及近。沈令儀這才緩緩吸了一口氣，指尖輕輕碰了碰頸後。那裡忽然發燙，像有火苗從皮肉底下燒起來。她沒在意，只將手收回，垂在身側。
“你不是江意歡！”謝昭容猛地抬頭，脖頸青筋暴起，“你是沈家的鬼！三年前冷宮那夜，你根本沒死透——”
話未說完，林滄海手上一緊，她悶哼一聲，下巴磕回地面。
就在這時，偏殿簾子被人掀開。蕭景琰站在門口，玄色龍袍未換，袖口雲雷紋沾了風塵，顯然是剛回宮便直奔此處。他目光掃過地上掙扎的謝昭容，又落向沈令儀——她素裙染血，臉色蒼白，卻站得筆直。
他的視線停在她頸側。
那裡，原本隱於衣領下的灼傷處，因氣血翻湧而突現輪廓：一道扭曲蜿蜒的鳳形印記，自耳後延伸至肩胛，邊緣泛紅如燃。
一名立於簾後的老宮女突然踉蹌一步，手中藥盤落地，發出清脆響聲。她瞪大眼，嘴唇哆嗦：“這……這是……鳳棲印？先皇后……先皇后的胎記！”
沒人應聲。滿殿宮人僵立原地，連呼吸都輕了。
蕭景琰緩步走入，靴底碾過碎瓷片，發出細響。他在沈令儀面前停下，距離三步，未說話，也未伸手，只是靜靜看著她頸後那道逐漸清晰的紋路。
“拿下。”他終於開口，聲音不高，卻穿透整個偏殿，“貴妃謝氏，涉嫌謀逆、勾結外敵、殘害皇嗣，即刻押入刑部別院候審。其居所封查，所有親信宮人隔離問話。”
林滄海應聲起身，兩名禁軍上前架起謝昭容。她不再掙扎，只仰頭盯著沈令儀，一字一頓：“你以為你贏了？那夜冷宮門是你自己開啟的……你父兄之死，你也早知道……你不乾淨！”
話音落，人已被拖出殿門。
殿內只剩沈令儀與蕭景琰。風從破開的木門灌入，吹動帷帳，露出牆角炭盆裡未燒盡的紙灰，一角寫著“北狄”二字，墨跡焦黑。
沈令儀抬手，將散落的一縷髮絲別回耳後。動作間，肩頭傷口又滲出血，順著手臂滑到指尖，滴在地上，形成一個小點。
蕭景琰低頭看了那滴血，再抬眼時，已恢復冷峻：“你袖中那支簪子，刻的是北狄死士營的密紋。林百夫長已確認，三年前刺殺邊關使臣的殺手，身上也有同樣標記。”
沈令儀點頭，聲音平穩：“她不止一次用它。”
“即日起，重啟沈氏通敵案核查。”蕭景琰轉向殿外，“由江意歡協理卷宗調閱，禁軍接管鳳儀宮內外防務，任何人不得擅入。”
話畢，他邁步而出，背影挺直如松。
沈令儀跟出殿門，立於臺階之上。宮道兩側禁軍列隊，甲冑森然。遠處宮人聚在廊下，見她現身，紛紛低頭避視，卻又忍不住抬眼偷望——有人嘴唇微動，似在重複“皇后娘娘”四字。
她未回應，也未解釋。只站在那裡，風吹起她素色裙角，肩傷隱隱作痛，頸後鳳紋仍在發燙。
日頭西斜，光影拉長她的影子，投在宮牆上，像一道沉默的裂痕。
她的手指再次撫過頸後，皮膚滾燙，印記未褪。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