葛工友踉蹌著衝進來,手裡攥著一份被雨打溼了邊角的《京都小報》,啪地往地上一攤,膝蓋重重地磕在青石板上。
他整個人都在發抖,兩眼通紅,但他沒有慌。
他跪在魯二身旁,兩隻手交疊著按在魯二胸口正中央,按之前先把手在褲子上蹭了蹭,把方才搬糧沾在掌心的米糠蹭乾淨。
他記起昨晚老賬房唸的那篇科普小貼士,溺水急救不要先控水,要先把人放平,要清理嘴裡的淤泥和水草,要找到胸口中間的位置。
他找到位置按了下去。
旁邊的人全都愣住了。
有人倒吸一口涼氣,有人往前邁了半步又退了回去,有人壓著嗓子喊了一聲你瘋了,他都死了你還折騰他!
葛工友沒有回答,手臂繃得僵直,有節奏地往下壓。
他嘴裡數著數,聲音從緊咬的牙關裡擠出來,一下,兩下,三下。
做完三十次按壓,他停下來,把魯二的頭往後仰,捏住他的鼻子,深吸一口氣,然後俯下身,把自己的嘴唇對在了魯二的嘴唇上。
整個人群像被什麼東西猛地往後推了一下。
有人發出了壓低的驚呼,有人別過臉去,有人伸手想拉開他。
人群裡都在喊著:人都沒了,你還這樣作踐他,你跟他有什麼仇?!
葛工友抬起頭,面無表情地環顧了一圈,那目光讓所有人安靜了一瞬。
然後他重新低下頭,又一次捏住魯二的鼻子,把那口氣吹了進去。
一下,兩下。
他直起身繼續按壓胸口,手臂繃得像拉滿的弓弦,額頭上的汗珠一顆一顆砸在青石板上。
按壓結束,又俯身吹氣。
然後再按壓,再吹氣。
碼頭上只剩下他一個人的喘息聲和數數聲,旁邊有人捏緊了拳頭,有人把臉埋進手掌裡,有人已經準備上前把他拉開。
直到他第三次俯身吹氣的時候。
魯二的胸口忽然自己起伏了一下。
那口氣不是葛工友吹進去的,是從魯二自己身體深處擠出來的。
緊接著他喉嚨裡發出一聲極沉悶的響動,頭往旁邊一歪,嘔出一大口水來,濺在青石板上,混著泥沙全都吐出來。
然後他又咳了出來,一聲接一聲,像是要把五臟六腑裡的水全都咳出來。
碼頭上一片死寂。
方才那個嘆氣的老腳伕倒退了兩步,手裡的煙桿掉在地上也渾然不覺。
魯二咳完了水,大口大口地喘著氣,臉上的青灰色像退潮一樣慢慢褪去,嘴唇的顏色一點一點變回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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