哭的、喊的、笑的、拍大腿的,有人在原地轉圈不知道要幹什麼,有人把竹篙往地上一扔雙手抱住了旁邊根本不認識的人。
有人衝上來拍葛工友的肩膀,又有人衝上來摸魯二的臉,像是在摸一件剛剛失而復得的東西。
剛才那個說沒氣的老腳伕把煙桿撿起來又放下,來回折騰了三次,最後往地上一蹲,捂著臉不說話了。
葛工友沒有說話。
他癱坐在青石板上,剛才按壓時咬緊的牙關鬆開之後整個人像被抽空了一樣,低頭看著攤在腳邊那張被雨水濺溼了邊角的《京都小報》。
報紙上那篇科普小貼士的標題還清清楚楚——《溺水急救:黃金一刻鐘》。
他昨晚讓瞿老賬房唸了兩遍,第一遍聽完覺得這法子太怪了,又要按胸口又要嘴對嘴吹氣,誰學這個。
第二遍聽完他自己在屋裡對著枕頭練了幾遍動作,但他沒有跟任何人說過。
碼頭上的喧鬧漸漸平息了一些,魯二被幾個相熟的腳伕扶起來靠在竹篙上,身上裹著好幾件別人脫下來的幹褂子。
葛工友還坐在地上,盯著那張報紙發呆。
他沒注意到人群裡有一道目光一直落在他身上——更準確地說,是落在他面前那張報紙上。
那是一個四十出頭的婦人,穿著件洗得灰白的藍布夾襖,袖口磨破了邊,站在人群最外圍。
她從頭到尾沒有往前擠,也沒有出聲。
直到周圍的人都漸漸散了,她才慢慢走過來。
她走到葛工友面前,蹲下來,沒有看躺在地上的魯二,也沒有看葛工友,只是低頭盯著那張攤開的報紙。
她的眼眶是乾涸的,聲音也是乾涸的。
“這個法子,”她指著報紙上那篇溺水急救的示意圖,手指在發抖,但聲音平靜得嚇人,“是今天才登的嗎?”
葛工友抬頭看了她一眼。
他不認識這個婦人,但他認得她袖口磨破的藍布夾襖——雲朔州碼頭上有好幾個穿這種夾襖的婦人,都是在碼頭上給人縫補衣裳兼帶賣些茶水零嘴的,她應該是其中某一個。
他沙啞地回答說不是,這期報紙是三天前到的。
婦人聽完這句話,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
然後她又問了一句,聲音比剛才更輕,輕到葛工友差點沒聽清。
“怎麼不早點來?”
這句話說完之後,她的眼眶忽然就紅了。
眼淚自己緩緩流了出來,她連擦都沒有擦。
她站起來,轉身擠出人群,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地上那張報紙。
原來這個婦人她家就住在碼頭後面的巷子裡。
去年七月初九,她的小兒子跟鄰居家的孩子在碼頭上追著玩,一腳踩空掉進了水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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