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鬥了一輩子,到頭來是兩個人一起走的,唏噓的是,這兩個人,不是誰贏了誰,是兩個人都不打了。”
賢妃趴回引枕上,把繡了一半的玫瑰絲帕蓋在自己臉上,悶聲悶氣地說:
“金庸是不是不寫死人就難受,但這次我不罵他了。”
她把帕子往下扯了扯,露出一雙紅紅的眼睛看著房梁:
“洪七公和歐陽鋒能死在一起,也算這輩子沒白打,我爹當年跟一個同僚爭了二十年,見面就拍桌子,後來那人調走了我爹反倒天天唸叨,要是他們倆也能在雪山頂上打一架再一起喝酒,該多好。”
沒有人回答她。
但淑妃把自己那碟還沒動過的桂花糖藕輕輕推到了賢妃手邊。
第二十回《俠之大者》討論的人最少,但外面茶樓吵得最兇的那撥人沒在場,暖閣裡的討論反而更往骨頭裡透。
端妃翻到襄陽城頭郭靖說“為國為民,俠之大者”那頁,把書往膝頭輕輕一合:
“郭靖這句話,是對楊過說的,但楊過沒回答,他當天夜裡就衝進蒙古大營去救郭靖。他一個字沒說,但什麼都做了。”
德妃正給硯臺續水,聽到這裡停了一停:
“上一期滿城都在罵楊過該不該娶小龍女,要不是楊過不是現實中的人物,聽不見那些人都謾罵,不然以他的功夫肯定把這些人打的落花流水,看他們還敢不敢嚼舌根!要我說,還不如把這些人全殺了,什麼東西!”
柳貴妃聽她這忽如其來的真性情,實在繃不住了:“不至於不至於,那些人罪不至死,古往今來愛亂嚼舌根的人還不多嗎?他們總會有打臉的一天的,犯不著與這些人生氣,就是在浪費時辰,不過你說的也是,楊過的性子算是愛憎分明,全城人吵了半個月的架,楊過一個字沒聽,郭靖跟他說了八個字,他聽進去,就反過來拿命去報,這孩子骨子裡跟郭靖一樣倔!”
賢妃把頭從引枕上抬起來,頂著被壓出一塊紅印的半邊臉突兀地開口問道:“你們說,下一期姑姑回來沒有?絕情谷那段卡得我吃什麼都覺得差點意思,昨天我做夢都在追連載。”
淑妃難得笑出聲來,把繡繃放到一邊,拿繡針尖虛虛點了點她的方向:
“你昨天晚上說夢話喊的是‘公孫止你敢動我姑姑試試’,把你宮裡的小丫頭嚇得以為你魘著了。今早春鳶來借花樣子的時候學給我聽的。”
賢妃的臉一下子漲紅了,抓起引枕作勢要扔,到底沒敢。
“那麗華還夢見郭靖收楊過為徒呢!”旁邊的德妃也來拆臺子。
麗妃優雅地把最後一瓣橘子塞進嘴裡,慢悠悠糾正:“不是收徒,是郭靖在夢裡衝我搖手,說‘不成不成,這孩子我教不了’,我說那你給我籤個名也行,他把我從夢裡氣醒了。”
德妃擱下筆,抬頭看著窗外漸濃的暮色,忽然說:
“你們發現沒有,這十回下來,楊過沒學會規矩,但他學會了‘俠’!我替他高興,也替他難受!
一個從不守規矩的人,最後為了一句不是規矩的話去拼命,這才是真正的長大,不是變成了別人喜歡的模樣,而是成了他自己想成為的人。
你們想,楊過自小沒爹沒孃,遇上誰信誰又總被出賣,他這輩子最怕的就是信錯人。
可他在這谷底,對著公孫綠萼沒說半句假話。
綠萼也是在絕情谷被關著長大的孩子,遇到楊過才知道原來外面的人可以這樣老實,這兩個人把情花叢走成了絕情谷唯一的活路。”
她把筆洗裡的水輕輕一轉,墨色在清水裡散開:“金庸先生這段,寫的不是男女情愛,是世間最乾淨的交情:你不欺我,我不負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