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把東方不敗那頁翻過去,背面是嶽不群。
這兩個互為死敵的人,在全書裡幾乎沒有正面交鋒,卻像兩面鏡子,把彼此照得清清楚楚。嶽不群,華山派掌門,江湖人稱“君子劍”,一張儒雅方正的臉上永遠掛著溫和的微笑,連走路都踩著君子不履閾的節拍。
他教徒弟要正直,教女兒要貞靜,教全江湖的人要守規矩。
然後他偷辟邪劍譜,殺定逸師太,嫁禍令狐沖,把擋在他前面的人一個一個清掉。
最後他成了五嶽劍派的盟主,站在封禪臺上,接受所有人的朝拜。
然後他揮刀自宮了。了,和東方不敗一樣。
宋知有把大綱放到一邊,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暮色裡漸次亮起的萬家燈火,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她想起前世讀完《笑傲江湖》時,合上書說的第一句話就是——金庸先生這本書不是在寫江湖,是在寫人。
寫那些被“規矩”困住的人,寫那些被“身份”定義的人,寫那些以為爭贏了就能自由、最後發現自己爭贏了一切卻輸了自己的人。
令狐沖從頭到尾沒有爭過,他是唯一一個自由的人。
她已經能想象了——等令狐沖在綠竹巷裡彈起那曲《笑傲江湖》,等劉正風和曲洋在篝火邊合奏最後一支琴簫,等嶽不群在封禪臺上露出那張沒有鬍鬚、沒有皺紋、沒有血色的臉,知行書肆門口的木板上會貼滿新的字條。
有人會寫“偽君子比真小人更該殺”,有人會寫“東方不敗不是反派,是全書最孤獨的人”,有人會寫“風清揚教令狐沖的不是劍法,是活法”。
還有人大概會把嶽不群和之前那些偽君子。公孫止、全冠清、成昆——放在一起比較,然後得出一個結論:金庸寫了這麼多偽君子,嶽不群是最像好人的那個,所以才最讓人脊背發涼。
她鋪開新一期的版樣,提起筆,在《笑傲江湖》第一回的標題下方批了四個字:可印!加印!
然後擱下筆,端起手邊那盞已經涼透的茶,朝窗外長街上星星點點的萬家燈火舉了舉,像是在敬某個很遠很遠的地方,一個同樣伏案疾書的人。
《京都小報》新一期出刊那天,知行書肆門口的木板前圍了好幾層人。
牛娃剛把新告示貼上去,漿糊還沒幹,人群裡已經有眼尖的念出了聲。
唸到“揮刀自宮”四個字時,整條街忽然安靜了一瞬,然後像滾水潑雪一樣炸開了鍋。
“什麼叫揮刀自宮?練什麼武功要揮刀自宮?”
一個穿短褐的漢子捂著褲襠往後退了一步,臉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在小腹上擂了一拳。
有些人明白過來這個意思,下意識伸手捂住自己的褲襠。
“真是狠人一個!”
他旁邊一個搖著摺扇的書生把扇子唰地合上,用一種故作鎮定的語氣解釋給旁邊一些不懂的人聽:“自宮就是自傷身體,大約是某種邪門武功的代價。”
可話還沒說完自己先皺起了眉頭,“可這也太邪門了,傷敵一千自損八百都沒這麼狠。”
旁邊一個嗑著瓜子的婦人聽得一愣一愣的,瓜子停在嘴邊,轉頭問她男人自宮是什麼意思。
她男人把臉憋得通紅,支支吾吾半天,只說了一句:“你別問了,這書出來你就知道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