國子監一個年輕學生在知行書肆門口的木板上貼了一張大字報,紙是糙紙,墨跡粗重,力透紙背——“秦檜至少明著壞,他藏著壞!”
最致命的一刀出在嶽不群練了辟邪劍譜之後。
他對著鏡子剃鬍須,一刀一刀地把自己那張儒雅方正的臉剃成了一張沒有皺紋、沒有血色、沒有表情的假面。
白老先生講到這段的時候沒用醒木,只壓著嗓子一字一字地念。
滿堂茶客沉默了很久,直到角落裡有人輕輕說了一句——他剃的不是鬍鬚,是他自己。
他以後連鏡子都不敢照了。
那個之前誇他溫潤如玉的老先生把摺扇擱在桌上,站起來朝臺上拱了拱手,用一種五味雜陳的語氣說:“老白,老朽今天不聽了。”
白老先生問他怎麼了?
他說回去看看自己的學生,有幾個是他一手提拔起來的,現在想想,他得重新看看。
校場上,劉大柱把擦刀的破布往箭垛上一摔,積了一早上的火終於壓不住了:“老子以後再也不信什麼君子了!”
他嗓門大,震得旁邊幾個新兵齊齊往後退了一步。
鄒雲起在旁邊默默擦著刀,把刀柄上的纏繩緊了又緊,緊了又松,最後悶聲說了一句話:“真君子不會天天把君子掛在嘴上,就像真會咬人的狗從來不叫。”
劉大柱沉默了一瞬,“你這比喻雖然糙了點,但理不糙。”
後宮裡頭,五位娘娘的暖閣燈火連著好幾夜沒熄。
賢妃把新一期《摸魚週刊》翻到嶽不群對著鏡子剃鬍須那段,忽然倒抽一口涼氣,把書往端妃那邊推了推。
端妃看完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才忍不住吐槽道:“我覺得他剃的不是鬍鬚,是他自己,他把嶽不群這個人一層一層地剝掉,最後留下的那張臉,連他自己都不認識了,這人著實恐怖。”
柳貴妃把書合上,望著窗外漸沉的暮色,輕輕補了一句:“這才是金庸最狠的地方——別的反派讓你恨他,嶽不群讓你先敬他,再怕他,最後連恨都恨不起來了,只覺得冷。”
這話說完之後,暖閣裡誰也沒接話。
炭盆裡的銀霜炭輕輕炸開一朵焰花,像是有人在書頁間劃亮了一根火柴,照亮了某種藏在所有人心底的不安。
她們心裡都在猜忌:自己身邊,是不是也有一個嶽不群,更或許,自己身上,是不是也有一點點嶽不群的影子。
而知行書肆三樓,宋知有把各地分號發來的驛報和讀者來信按類別分好,發現這一期的讀者反饋裡出現了一個前所未有的詞——人物反轉。
有個讀者在信裡寫道,他以前看話本,好人就是好人,壞人就是壞人,現在才知道這世上還有一種人,叫“你以為他是好人”。
她把信放下,靠在椅背上望著窗外長街上還在爭論不休的人群,忽然輕輕笑了一聲。
林妙妙正好送新一期的版樣進來,聽見她自言自語般說了句話:“等他們看到嶽不群最後的那張臉,會比現在更想衝到書裡問問他——到底從哪一回開始,連他自己都分不清鏡子裡的是君子劍,還是嶽不群。”
窗外樓下,又有幾個讀者衝到木板前,在“秦檜至少明著壞”旁邊貼了一張新字條,字跡潦草卻力透紙背。
“金庸先生,求你讓令狐沖親手殺了他師父,不然我睡不著。”
《笑傲江湖》前十回發售之後,京城讀者的情緒像被架在文火上慢燉的一鍋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