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光微亮。
涼州城的帥帳內,空氣比帳外的晨風還要冷硬。
李靖一夜未眠,眼中的血絲非但沒有褪去,反而愈發密集,像是蛛網般纏住了他的整個眼球。他已經換上了一身乾淨的甲冑,腰桿挺得筆直,彷彿昨夜那個癱倒在地的老人只是一個幻覺。
可那雙死死盯著沙盤的手,卻暴露了他內心的不平靜。他在等一個人。
帳簾被一隻手掀開,沒有通傳,沒有客套。
高自在就那麼走了進來,一身與周遭肅殺氣氛格格不入的便服,臉上甚至還帶著一絲沒睡醒的慵懶。他環視了一圈,目光在李靖那張鐵青的臉上停留了半秒,便落在了帳中唯一的女主人身上。
“殿下,這麼早叫我來,總不會是請我喝早茶吧?”
他的語氣輕鬆得像是在逛自家後院,完全無視了李靖身上散發出的,幾乎能將人凍僵的敵意。
李靖的嘴唇動了動,終究沒有發出聲音。
他想起了那場莫名其妙的慘敗,想起了那四萬連敵人都沒見到,就因為後勤被斷、被自己人出賣而活活困死在山谷裡的府兵。那是他戎馬生涯中,最恥辱的一筆。
而始作俑者,就是眼前這個笑嘻嘻的年輕人。
可笑的是,戰後,他李靖,還要為了大局,親自上書為這個“用兵有兩把刷子”的混蛋開脫。
何其諷刺。
李秀寧沒有理會高自在的玩笑,她的目光在兩個男人之間掃過,空氣中彷彿有無形的電光在碰撞。
“高總監,”她直接切入正題,“看看沙盤吧,藥師公已經擬定了作戰方略。”
高自在這才懶洋洋地踱步過去,繞著巨大的沙盤走了一圈。李靖耗費一夜心血標註出的層層防線、步步為營的推進計劃,在他眼中,彷彿只是孩童的塗鴉。
他甚至伸出手指,輕輕撥動了一下代表吐谷渾天柱王精銳騎兵的黑色小旗,發出一聲輕笑。
“守?”
“守個屁!”
兩個字,粗鄙,直接,像兩記耳光,狠狠抽在李靖的臉上。
李靖猛地抬頭,雙目噴火。
高自在卻看也不看他,只是對著李秀寧攤了攤手,一臉的匪夷所思:“殿下,我沒看錯吧?我們現在總兵力近三十萬,算上英國公的騎兵,對上吐谷渾和吐蕃聯軍的二十萬,優勢在我!手裡還捏著三百門能把山頭都轟平的大傢伙,結果我們在這裡玩防守反擊?”
他指著沙盤上李靖畫出的層層防線,語氣誇張地說道:“等藥師公這套流程走完,黃花菜都涼了!吐谷渾人早就拍拍屁股回家抱老婆了!”
“你的神機營,行軍速度如龜爬,如何主動進攻?”李秀寧的聲音冷了下來,直指要害。重炮部隊的機動性,向來是其最大的短板。
“誰說我要帶上那些累贅了?”高自在笑得像只偷了雞的狐狸。
他忽然湊近了李秀寧,壓低了聲音,用一種只有兩人能聽清的語調說道:“殿下,還記不記得,我以前跟你提過,我為什麼要把火槍火炮,賣給我們的敵人?”
李秀寧的瞳孔微微一縮。
“以戰養戰。”她吐出四個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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