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蓮花被他這話噎得又是好氣又是好笑,低頭看他,卻見那雙清冷的眸子裡漾著淡淡的水光和一絲狡黠,顯然是在故意逗他。他心頭那點因荒唐故事而起的火氣頓時散了,只剩下滿滿的柔軟。
他收緊手臂,將人往懷裡帶了帶,下巴蹭了蹭對方柔軟的發頂,悶笑道:“不敢了,再也不敢了。以後再買,定先請穆少俠過目審定,可好?”
穆凌塵輕哼一聲,算是放過他。午後的陽光暖融融地灑在身上,馬車規律的顛簸如同輕柔的搖籃,方才那點清醒的戲謔很快被襲來的倦意取代。他靠在李蓮花肩頭,眼簾漸漸沉重,長睫如蝶翼般輕輕顫動了幾下,終是緩緩闔上。
李蓮花察覺到肩上的重量逐漸沉實,耳畔的呼吸也變得均勻綿長。他小心地調整了一下姿勢,讓穆凌塵能靠得更舒服些,一隻手穩穩控著韁繩,另一隻手則輕輕環住懷中人的肩膀,為他隔開偶爾略微顛簸的路面,以防他被驚醒。
整個下午的行程便在這樣一種靜謐而溫馨的氛圍中度過。官道兩側的景物不斷向後飛掠,陽光逐漸西斜,由明亮耀眼轉為溫暖金黃,再為遠山近樹染上淡淡的橘紅。
李蓮花偶爾會低頭看看穆凌塵安睡的側臉,少年形態下的他,眉眼舒展,長睫低垂,在眼瞼下投出小小的扇形陰影,呼吸清淺,褪去了清醒時的清冷疏離,只剩下毫無防備的純淨與依賴。
李蓮花心中一片安寧柔軟,只覺得時光若能永遠停留在這樣攜手同行的路上,彼此依偎便是世間莫大的幸福。
果然如李蓮花所預計,在太陽堪堪擦著西山邊緣、將天邊雲霞燒成一片絢爛錦緞之時,蓮花樓駛入了天機山莊山腳下那座繁華的鎮子。
鎮口石碑上刻著“天機鎮”三個古樸大字,街道兩旁店鋪林立,燈火初上,行人往來,比他們沿途經過的任何小鎮都要熱鬧許多,顯然是因為臨近天機山莊舉辦喜事,四方賓客雲集所致。
李蓮花駕輕就熟地尋了處客棧後身相對僻靜的空地,將蓮花樓穩穩停好。此時,穆凌塵也因馬車停下而悠悠轉醒,睡眼惺忪地眨了眨眼,眸中還帶著初醒的朦朧水汽。
“醒了?”李蓮花低頭,用臉頰蹭了蹭他微涼的發頂,聲音輕柔,“我們到了。天色已晚,今天就不上山打擾了,先在鎮上歇一晚,明天一早再去拜訪何堂主和方大人,可好?”
穆凌塵在他懷裡動了動,含糊地“嗯”了一聲,算是同意。他其實並未完全清醒,只是本能地信賴著李蓮花的安排。
李蓮花抱著他下了車輦,走進蓮花樓。樓內光線昏暗,瀰漫著熟悉的、令人安心的淡淡藥香與木料氣息。他將穆凌塵放在窗邊的軟榻上,轉身倒了杯一直溫在爐子上的茶水,試了試溫度,這才遞到穆凌塵唇邊:“喝點水,潤潤喉。”
溫熱的茶水入喉,驅散了最後一絲睡意。穆凌塵接過杯子,小口啜飲,目光逐漸清明。
這時,方 多 病 已經收拾妥當,從二樓走了下來,臉上帶著回到自家地盤的輕鬆笑容。沒過多久,蘇曉慵也怯生生地從樓上探出頭,見李蓮花神色如常,才小心翼翼地走了下來,選了離窗邊最遠的位置坐下,眼觀鼻鼻觀心,努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方多病很有眼色地給每人斟了茶,然後藉口去打水,實則偷偷溜到車轅處。他動作迅捷地翻找出那個裝著話本子的包袱,精準地抽出那本《方少俠風流秘史》,只看了一眼那令人頭皮發麻的書名和簡介,就倒吸一口涼氣,趕緊像揣著燙手山芋似的塞進自己懷裡,又做賊般溜回廚房,胡亂往壺裡裝滿水,這才故作鎮定地走回桌邊,將水壺放到小爐子上燒著。
李蓮花將方多病這一系列小動作盡收眼底,心中暗笑,卻也不點破。他放下茶杯,對眾人道:“一會兒我們去客棧用晚飯,順便定幾間客房。大家都好好休息一晚,養足精神,明天一早我們再正式上山拜訪。”
方多病聞言,連忙道:“不用那麼麻煩。我前幾天就傳信給我娘了,說咱們這兩天就到。他們肯定早就把之前你們住過的那個院子收拾出來了,咱們可以直接住進去的。”
李蓮花卻搖了搖頭,語氣溫和卻堅持:“今日時辰已晚,倉促上門多有打擾。還是先在鎮上歇息一晚,明日整頓齊整了再去拜會,更為妥當。” 他考慮周全,不願失禮於人。
方多病見李蓮花心意已決,立刻應是,轉而道:“那也好!這鎮上最好的‘雲來客棧’就是我家產業,我來安排!估計這幾天來參加我小姨婚禮的賓客,多半也都住在這裡,熱鬧得很。” 他說著,便起身,“你們稍坐,我這就去客棧吩咐,讓他們準備房間和飯菜。”
說罷,方多病便快步走出了蓮花樓。
蘇曉慵眼見方多病走了,樓內只剩下她與李蓮花、穆凌塵二人,頓時覺得壓力倍增。她連忙也站起身,找了個極其蹩腳的藉口:“我、我也去看看,選個寬敞通風的房間!”
話音未落,人已經像受驚的兔子般竄了出去,生怕慢了一步就會被留下單獨面對那兩位——天知道會不會又因為多看了一眼或聽了一句不該聽的,而被派去洗一晚上的碗!她感覺自己這雙手,今天已經飽經風霜,再也經不起任何“錘鍊”了。
看著蘇曉慵逃也似的背影,李蓮花無奈地搖了搖頭,低頭看向懷裡的穆凌塵,指尖輕輕撫過他睡得有些泛紅的臉頰,溫聲問:“這一覺睡得可好?” 他頓了頓,聲音壓得更低,帶著商量,“這裡人漸多,你……要不要恢復原本的樣貌?也方便些。”
穆凌塵一直維持著十三歲孩子的樣貌,是李蓮花非常喜歡的親密小情趣,但到了天機山莊這等地方,難免會遇到需要應酬的場合,少年樣子終究不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