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心而論,李蓮花今天的發揮確實非常出色。一桌子菜雖以清淡為主,但各有風味,鮮美適口。就連那盤稍鹹的香菇燉雞,在其他人嘗來,也是下飯的佳品。
因此,這一桌飯菜很快便被風捲殘雲般消滅了大半。方多病吃得最多,滿臉滿足;笛飛聲雖然吃得慢條斯理,但動筷的頻率不低;蘇曉慵也勉強吃完了自己碗裡的飯。
看著大家吃得香甜,盤中菜餚所剩無幾,李蓮花心中頗為滿意,方才因蘇曉慵“多事”而起的那點不悅也徹底煙消雲散。他本就不是錙銖必較之人,小懲大誡,點到為止即可。
飯後,李蓮花抱著穆凌塵起身,先是對笛飛聲道:“老笛,趕了一上午車辛苦了,剩下的路程我來吧,你歇會兒。”
笛飛聲點了點頭,沒說什麼,算是接受。
李蓮花又看向坐在那裡,雙手規規矩矩放在膝上,顯得有些侷促的蘇曉慵,語氣緩和了許多:“蘇姑娘,忙了一上午,都沒顧上喝口水,休息一下吧。一會兒讓小寶刷碗。”
最後,他對方多病吩咐道:“小寶,你把碗筷收拾乾淨。然後你去老笛的房間休息,把你的房間讓給蘇姑娘,讓她也好好歇個午覺。”
這樣安排,既讓每個人都得到了休息,也避免了不必要的尷尬,幾人都沒有異議。
方 多 病 領命,立刻起身開始麻利地收拾碗筷。蘇曉慵如蒙大赦,趕緊起身幫忙,這次是真心實意地感激李蓮花“放過”。笛飛聲則直接幾步便上了二樓露臺,那裡有他的專屬座位,遠比憋在房間裡舒服。
李蓮花抱著穆凌塵,轉身走向門口,準備去車轅處趕車。走了兩步,他忽然想起什麼,又折返回來。走到窗邊軟榻旁,他將榻上那套溫著的茶具、幾本話本子,包括那本《方少俠風流秘史》以及一小碟沒吃完的蜜餞,一股腦兒地收攏起來,用一塊乾淨的布巾包好,拎在手裡。
“路上無聊,給你解悶。”他對懷裡的穆凌塵解釋了一句,這才重新走出蓮花樓。
午後陽光正好,微風和煦。李蓮花將穆凌塵小心地安置在車轅上靠裡側的位置,確保他不會掉下去,又用一塊軟墊墊在他腰後。自己則在他身邊坐下,將那個小包袱放在兩人中間,伸手握住了韁繩。
“駕!”他輕輕一抖韁繩,兩匹駿馬打了個響鼻,邁開蹄子,拉著蓮花樓重新駛上了官道。這一次,速度比上午快了許多,車輪轆轆,帶著些許疾馳的暢快。
穆凌塵靠坐在車轅上,身下墊著軟墊,背後靠著李蓮花特意調整過來給他倚靠的胸膛,倒也算得上舒服。他看著身邊那個小包袱,尤其是露出邊角的幾本話本子,想起之前看到的那本令人無語的“奇書”,眼中閃過一絲促狹。
他伸出手,指尖在那幾本書上點了點,聲音隨著馬車顛簸有些微的起伏:“這些話本子,你都看過了嗎?”
李蓮花正專注地駕著車,聞言側頭看了他一眼,又瞥了一眼那包袱,搖了搖頭,隨口道:“還沒呢,前陣子隨手買的,還沒來得及看。怎麼,你翻過了?很好看嗎?” 他記得穆凌塵上午似乎在看其中一本。
穆凌塵眼底的笑意加深,他精準地從那幾本書中抽出了那本封皮最為花哨、書名也最聳人聽聞的《方少俠風流秘史:我與萬人冊不得不說的愛恨情仇》,遞到李蓮花面前。
“正好現在有空,路上也無聊,”穆凌塵語氣平淡,聽不出什麼情緒,“你念來聽聽吧。我有些困,你念給我聽。”
李蓮花不疑有他,順手接了過來。他一手控著韁繩,調整到讓馬車能基本保持平穩直行的狀態,另一隻手便翻開了書頁。他並未仔細去看那誇張的封面和書名,只當是尋常的江湖演義或才子佳人故事,想著念來給塵兒解悶也好。
他清了清嗓子,目光落在翻開的第一頁文字上,用他那把清朗悅耳、此刻帶著幾分溫柔閒適的嗓音,開始唸誦:
“第一章:驚鴻一瞥定終身。話說那日,春光明媚,揚州城繁華似錦。咱們的方少俠,方多病,年方二八,正是意氣風發、俊俏無雙的好年紀。他騎著一匹白馬,身著雲錦長衫,腰佩爾雅寶劍,穿行於熙攘街市,不知引得多少閨閣少女悄悄掀簾窺探,芳心暗許……”
李蓮花念至此,聲音幾不可察地一頓,眉頭也跟著輕輕蹙了起來。這開頭……這人名……他下意識往書脊處瞥了一眼,可惜書已攤開,只能瞧見側面模糊的墨痕。
蓮花樓的廚房內,正埋頭刷碗的方多病早已悄悄豎起了耳朵。待“方少俠,方多病”幾字清清楚楚傳入耳中,他整個人如遭電擊,猛地從矮凳上彈起身,碗也顧不上了,只瞪圓了眼睛,一張臉上寫滿了驚疑與駭然。
就連二樓露臺上,原本閉目養神的笛飛 聲,似乎也幾不可查地動了一下眼皮。
穆凌塵靠在車轅上,感受著午後微暖的風拂過面頰,聽著李蓮花那依然在繼續、但語調已開始變得有些古怪的朗讀聲,以及車廂內隱約傳來的、方多病倒吸涼氣的聲音,他微微垂下眼簾,遮住了眸中那抹得逞的、清淺的笑意。
嗯,這下,旅途應該不會無聊了。
李蓮花硬著頭皮,繼續念著那越來越離譜、越來越狗血的劇情,心中已將那個胡亂編撰、還敢用他徒弟名號的書商罵了千百遍。而懷中的罪魁禍首,卻彷彿渾然不覺,只安靜地靠著他,彷彿真的在認真聽故事。
李蓮花唸到“不知是哪家外院之女,竟夥同家丁,將人送到了前來府上幫忙的方少俠床上……”時,話音驟然一斷,隨即“啪”地一聲合上了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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