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蓮花被他拉著踉蹌了半步才跟上，低頭看了一眼被扣住的手腕——那人的指腹微涼，力道卻不容分說，指節收得緊實而篤定，像是怕一鬆手他就會跑回廣場上去似的。
他也沒掙扎，只由著穆凌塵拉著他拐過迴廊、穿過側門、一路走到停劍坪上，腳步被帶著走得飛快，衣袂在風裡獵獵翻卷。
二人御劍飛起時，腳下的山川草木迅速向後掠去，山風迎面撲來，將衣袍吹得緊貼在身上。李蓮花約莫飛出了三四里路，才偏過頭往後看了一眼——廣場上典禮的盛況已經縮成了一道細線，隱在層疊的峰巒之間，旗幟和人影都模糊成了遠山霧靄中的一小團色塊。
身後那片天空乾乾淨淨，不見有御劍追趕的修士身影。他這才收回目光，偏頭看向身旁御劍而行的穆凌塵，壓低聲音問道：“你跑什麼？難道還有人敢不放你離開？”
穆凌塵側過臉來，日光正好落在他微微彎起的唇角上，那張清冷的面上竟帶了幾分無奈的苦笑。
他搖了搖頭，語氣裡帶著一點既好氣又好笑的意味：“還真差點沒走成。宗主難得見我參加一回勞什子的大比，說什麼都不肯放人，先說要留我一同觀禮，又說我坐在那裡能替宗門鎮鎮場子，還說臺上那些年輕弟子見了我坐在上面看著，興奮得不得了，出手都比平時快了許多……”
他頓了一下，輕嘆一聲，“我是說了要給你提前指導一二、免得你被傷到，這才算找了個由頭脫身。”
李蓮花聽他說完，也覺得好笑，眉梢一挑道：“哦？原來宗主是這樣的脾性？我還以為他平日裡端著架子，事事都講究個得體周到，沒想到還有留人陪坐的愛好。”
“平日裡自然端著。”穆凌塵將腳下的劍微微一偏，讓兩人的距離又近了些，肩臂幾乎挨在一處，“今日大約是來了太多外宗的人，他想著讓宗門裡有頭有臉的長老都出來露露臉。宗主嘛，可以理解的。”他偏過頭來看了李蓮花一眼，語氣裡帶著一絲淡淡的無奈，“所以他方才看我起身時，那眼神活像我要臨陣脫逃似的。”
李蓮花想象了一下宗主那張清正端方的臉上露出挽留不捨的神情，忍不住低低笑了起來，笑意從喉嚨裡滾出來，在風裡散成幾道斷斷續續的尾音。
他偏頭看著穆凌塵被風吹起的鬢髮和微微抿著的唇角，方才在觀禮臺下看到那人與無相宗小師叔捱得極近時堵在胸口的那一點煩躁，此刻已經散了大半，被這陣迎面而來的山風吹得乾乾淨淨。
“那你找的這藉口倒也挺對。”李蓮花話鋒一轉，語氣裡那股子帶著酸意的味道便藏不住了，斜眼看向穆凌塵，“我正好需要你的指導——畢竟有人身邊坐了位‘幼時相識’的朋友，我看得快要把眼睛瞪出來了，也沒見你多看我一眼。”
他說完便等著穆凌塵接話，可那人只是目不斜視地望著前方，沒有要理他的意思，連唇角那點兒弧度都收得乾乾淨淨。
李蓮花被他晾了一息，心裡那點兒醋意又翻上來幾分。他靈機一動，腳下靈力猛地一收，驅劍上前與穆凌塵並肩時迅速收了劍，整個人的重心一偏，乾脆利落地往穆凌塵身上撞去。
穆凌塵被他撞得手臂一沉，下意識地伸手將人接了個滿懷，腳下那柄劍在二人重量的驟然變化下微微晃了一下，但很快便穩住了，繼續載著兩個人不疾不徐地朝思雲閣的方向掠去。
李蓮花順勢把下巴擱在他肩窩裡，得逞似的彎起了眼睛。
穆凌塵微偏過頭來，目光落在前方天際線上，語氣平平地道：“你呀！就不擔心我反應慢了，接不住你？摔傷了要怎麼辦？”
李蓮花才不信他接不住人，這人的反應和身手他再清楚不過了。他只彎起眼睛，又往穆凌塵身邊靠了靠，手臂從腰側鬆鬆地環過去，兩個人嚴絲合縫地貼在一起，像兩塊被水浸透了的薄玉緊緊疊著。
腳下的山峰一座接一座地向後退去，山間的雲霧被劍光破開，又在身後迅速合攏。思雲閣的輪廓已經遙遙可見了，青瓦白牆，掩在幾株虯曲的古松之間，在午後的日光裡安安靜靜地等他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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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頭爬下山巔，將天邊最後一抹灼白熔成溫暾的橘金色，又漸漸往灰藍裡沉去。廣場上的比試一場接著一場，幾乎不曾停歇，靈力碰撞的餘波層層疊疊地盪開，將傍晚的空氣攪得又熱又躁。
看臺懸浮在半空，高低錯落地分成八個部分，由靈力凝成的光橋彼此相連。最高處的三座檯面鋪著錦氈，是宗主、峰主和貴賓們的席位；其餘五座依次降下數尺，按宗派大小和弟子輩分排列，密密麻麻坐滿了人，各色衣袍在暮色裡匯成一片斑斕起伏的海。
歡迎賽打得便極激烈，築基期的第二場還未收尾，結丹期這邊的擂臺也開了張。南北兩座擂臺同時起戰，場面頓時熱鬧了好幾倍。結丹期修士的交手明顯比方才那些年輕弟子的比試高出了不止一個層次。
靈光在擂臺上此起彼伏，刀光劍影與陣法符紙交織成一片灼目的光幕，靈力轟然交擊時帶起的勁風層層擴散，隔著老遠都能感覺到一股一股的熱浪撲面而來。臺下觀戰的弟子們時而屏息凝神，時而爆發出一陣驚呼，喝彩聲此起彼落，將傍晚的山谷填得滿滿當當。
沈竹看得格外認真。此刻正在南邊擂臺上與赤焰門修士纏鬥的那道身影，正是他同門的大師兄。浩渺宗結丹期弟子中數一數二的人物。
兩人在臺上你來我往地過了二十餘招，赤焰門的對手出手極兇，每一招都裹著灼人的火光，大師兄卻穩紮穩打，以水行靈力和對方周旋，身形在臺上輾轉騰挪，竟硬生生地將那團烈火燒出的攻勢逐一化解。沈竹的眼珠跟著師兄的身影左右移動，連呼吸都放輕了幾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