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蓮花看著他的眼睛。殷無邪的眼睛生得確實好看,瞳色是那種極淺的琥珀色,看人的時候彷彿帶著一層溫潤的笑意,會讓人產生一種他在認真地看著你的錯覺。
可李蓮花總覺得那雙眼睛的深處藏著什麼東西,像一面擦得太亮的鏡子,光可鑑人,卻照不出鏡面之後究竟有什麼。他說不上來哪裡不對,就是不舒服,像是春日的暖陽裡忽然飄來一縷不該有的涼風。
他收回了目光,朝殷無邪抱了抱拳,語氣平平地道了一聲:李相夷。幸會。
殷無邪笑著回了一禮,那笑容在日光下顯得格外熨帖,聲音也是溫和得體的:幸會。穆兄這個人不愛說話,我還擔心他會帶一個跟他一樣不愛說話的人回來,看來是我多慮了。
他對李蓮花說完這句話,又轉向穆凌塵,語氣裡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熟稔,穆兄,改天帶著你道侶來無相宗坐坐?宗主他老人家也一直惦記著你。
穆凌塵連眼皮都沒抬,只簡短地回了兩個字:再說。
殷無邪也不介意,彷彿早就習慣了他這般態度,又笑了笑,朝兩人拱了拱手,轉身走了。他走路的姿態確實好看,衣袍的下襬在風中微微飄起,脊背挺直,步履從容,背影清雋得像一幅被人精心構過圖的畫,連衣褶落在風裡的弧度都恰到好處。
李蓮花看著那個背影走遠了,才慢慢轉過頭來看向穆凌塵。穆凌塵也正望著殷無邪離開的方向,但他的表情跟看一塊石頭、一棵樹、一截路邊的舊木樁沒有什麼區別,那目光裡既無溫度也無波瀾,只是恰好落在了那個方向上而已。他收回目光,對李蓮花說:走吧。
李蓮花沒有立刻邁步,站在原地想了想,問了一句:他跟你很熟?
不熟。穆凌塵說,語氣平淡得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認識而已。
李蓮花又想了想,換了個更具體的問題:認識多少年了?
穆凌塵沉默了兩秒,像是在心裡翻了一本落了灰的舊賬冊,然後報了個不鹹不淡的數字:可能有幾百年了。
幾百年。認識了這麼久,還只是認識而已。李蓮花想起殷無邪方才在觀禮臺上靠過去跟穆凌塵說話的樣子,那柄摺扇遮住兩人側臉的畫面此刻在腦子裡重新過了一遍,又看了看穆凌塵現在這副雲淡風輕、彷彿方才只是被一片落葉擦過肩頭的表情。
忽然覺得那個畫面好像也沒那麼刺眼了。幾百年都沒能走進這人半步方圓之內,自己不過幾日便成了他唯一願意讓之靠近的人,這筆賬怎麼算,都是自己佔了天大的便宜。
他讓穆凌塵牽著走了一會兒,腳步漸漸鬆快下來,忽然又開口問了一句:剛才那個人,你覺得他怎麼樣?
穆凌塵停下腳步,轉頭看著他,眉尾微微動了一下:什麼怎麼樣?
長相。人品。說話的方式。李蓮花一口氣把想問的全都倒了出來,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就是隨口問問你別多想的故作輕鬆,你覺得他怎麼樣?
穆凌塵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兩息,像是在確認他為什麼忽然問這個問題。過了片刻,他說:沒想過。
那現在想一下,快點。李蓮花不依不饒。
穆凌塵便當真認真地想了一下,眉尖微微蹙著,像是在回憶一件無關緊要的舊事。然後他說:長相嘛?沒仔細看過所以不知道。李蓮花的手在他掌心裡微微緊了一下,穆凌塵便繼續說下去,語氣平平的,人怎麼樣,不關我的事。說話的方式……”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找一個合適的措辭,我不喜歡話太多的人。怎麼?你想認識他?
李蓮花想起平日裡自己對著穆凌塵總有說不完的話,忍不住低頭笑了一聲。“怎麼可能,我只喜歡你。”
穆凌塵不知道他在笑什麼,但看他笑了,唇角那道緊繃的弧度便也跟著鬆了鬆,沒有再追問。
兩個人牽著手穿過廣場,午後日頭正好,陽光從雲層的縫隙裡漏下來,在青石板面上鋪了一層碎金般的光斑,將兩個人的影子拉得很長,一個挨著另一個,像是怎麼都分不開。
李蓮花走了一段,心情已經完全轉好了,他偏過頭看向穆凌塵,語氣裡帶著幾分輕鬆的決定:回家吧。接下來的幾天都沒我什麼事了,咱們不用過來了。
穆凌塵側過頭來看了他一眼,日光落在他清冷的眉眼間,將那雙眼睛裡映著的碎光襯得格外柔和,他點了點頭,應了一聲:
小木頭已經給他們準備好了午餐,就等著二人回來。思雲閣正殿的門敞著半扇,透過門縫能看見堂中的圓桌上碗碟已經擺得整整齊齊,青瓷的盤沿在日光下泛著溫潤的光澤,幾道菜還冒著細細的熱氣,像是掐準了時辰備好的。小木頭正安安靜靜地立在桌邊,紙片做的臉上看不出表情,但那微微側著頭的姿態,分明是在等著他們入座的乖巧模樣。
二人進了院子,穿過那叢被風拂動的青竹,在青石板路上並肩走了一段,穆凌塵的腳步卻忽然快了幾分。他先李蓮花一步邁進了正殿的門檻,可進去之後沒有往飯桌的方向走,而是轉過身來,一把拉住了李蓮花的手腕,將人也拽進殿內。殿門在他們身後被風輕輕合上,發出一聲低沉的木響,將外頭的日光和人聲一併隔絕在了門外。
到了自己的地方,穆凌塵便不再像方才在廣場上那般端著冷冰冰的模樣了。他面上的線條鬆了下來,眉眼間那層疏淡的霜色像是被屋內的暖意融化了,露出底下那個真實的、會擔心會著急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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