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是暴風雨突然停了,像是地震突然止了,像是整個世界被按下了暫停鍵。李蓮花伏在穆凌塵身上,大口大口地喘著氣,汗水順著他的下頜滴落在穆凌塵的鎖骨上,和那些早已乾涸的血跡混在一起。他的眼睛慢慢地恢復了清明,瞳孔從渙散聚攏,焦距從無窮遠回到眼前。
他看見了穆凌塵。
那一眼,像一把刀,正面捅進了他的胸口。
穆凌塵躺在他身下,像一具被打碎的瓷娃娃。他的雙眼大睜著,瞳孔渙散,沒有焦距,沒有神采,像兩潭死水。眼淚不受控制地從眼角滑落,無聲無息的,順著太陽穴流進發間,將那些散亂的髮絲粘在臉頰上。他的嘴唇腫得不像樣子,上唇破了一道口子,血已經幹了,結了一層暗紅色的痂。下唇比上唇腫得更厲害,外翻著,露出裡面被咬爛的黏膜。他的舌頭半掛在唇間,腫脹發紫,舌尖上也有傷口,白白的,像一層霜。
他的小腹上青一塊紫一塊,是被人用手掌反覆揉捏留下的痕跡。那些痕跡疊在一起,分不清哪些是先揉的,哪些是後捏的,只看見一片深深淺淺的紫色,從肋骨下緣一直蔓延到恥骨上方。
花園裡草叢中,那平日裡安安靜靜縮著的小東西此刻完全不見了蹤影,像是被嚇壞了,蜷成小小的一團,躲在最角落裡,不敢見人。
最觸目驚心的是下面。那裡已經裝不下更多了,渾濁混合著鮮紅的血液緩緩 逸 出,沿著腿 哏 往下淌,在軟墊上匯成一小窪。帶出來的腸翻在外面,粉嫩得像剛出生的嬰兒的皮膚,在空氣中微微 蟬 抖。
李蓮花看著這一切,手開始發抖。
劇烈的、控制不住的抖。整個人都在發抖,像是被人扔進了冰窖裡。他的腦子裡一片空白,所有的思緒都被眼前這幅畫面擊得粉碎。他張了張嘴,想叫穆凌塵的名字,喉嚨卻像是被人掐住了,發不出任何聲音。
他抖著手去摸儲物袋。袋口的絲絛在他顫抖的手指下鬆了又緊,緊了又松,試了三次才解開。他的手探進袋子裡,在一堆瓶瓶罐罐中胡亂摸索,摸到一個圓圓的、涼涼的瓶子,抽出來一看,瓶身上寫著“丹藥”二字。他拔開瓶塞,倒出一顆瑩白的丹藥,龍眼大小,上面有一圈圈細密的丹紋。他低下頭,用兩根手指捏著丹藥,送到穆凌塵唇邊。穆凌塵的嘴合不攏,他輕輕一推,丹藥便滑了進去。
然後他施了一個淨塵訣。光芒籠罩住穆凌塵的身體,將那些狼藉的痕跡一點一點地清除乾淨。血跡消失了,體液消失了,軟墊上的水窪也消失了。可穆凌塵身上的傷沒有消失,那些青紫的淤痕、腫脹的嘴唇、外翻的腸肉,淨塵訣治不了這些。還需要塗藥來解決。
他從儲物袋裡又摸出一個青色的小瓷瓶,是那瓶清涼的藥膏,之前在洞府裡給穆凌塵塗過很多次。他拔開瓶塞,倒出許多淡綠色的膏體在掌心,兩隻手合在一起搓了搓,將藥膏溫熱,然後顫抖著往穆凌塵身上塗。
他的手抖得太厲害了。塗到小腹的時候,指尖在那片青紫的皮膚上劃過,明明已經很輕很輕了,穆凌塵的身體還是微微顫了一下。李蓮花的手猛地縮回來,像是被燙了一樣。他停頓了兩息,深吸一口氣,又重新將手覆上去。可抖得更厲害了,藥膏塗得歪歪扭扭,有的地方厚了,有的地方薄了,他試了幾次都塗不均勻。
他沒有去看穆凌塵的臉。不敢看。
他低著頭,把心思全放在那些傷口上,一處接一處地塗藥、揉按。嘴唇上的破口,喉結上的牙印,鎖骨間的吮痕,小腹上的淤青,還有最隱秘的那處撕裂。藥膏用掉了小半瓶,琉璃燈裡的火苗暗了又亮,亮了又暗。他始終沒說話。
眼淚一顆一顆地湧出來,順著臉頰往下淌,落在穆凌塵的鎖骨上、肋骨上、青紫的淤痕上,把剛塗好的藥膏衝開淺淺一道印子。
心疼、後悔、恐懼、自責,全攪在一起,找不到出口,便全從眼睛裡流了出來。
剛才那一陣,李蓮花自己也有些恍惚。從穆凌塵含住他指尖的那刻起,到他自己徹底失控的那刻止,中間的記憶像混在一起的碎片——腥甜的血、發燙的皮膚、劇烈的碰撞。等他真正回過神來,穆凌塵已經成了眼前這副模樣。
他想起那一瞬間的衝擊。不是那個動作本身有多特別,而是那個動作背後藏著的東西:一個清冷自持、不染塵埃的人,為了讓他高興,連自己厭惡的味道都肯嚥下去。那種毫無保留的、不計後果的交付,一下子把他所有的理智都撞碎了。
當時他腦子裡只剩一個念頭——把這個人揉進骨血裡,渣都不剩。
穆凌塵那時本來是沒有力氣再承受更多的。
開始的時候,兩人心意相通,愛意正濃。他能感覺到李蓮花的每一次觸碰裡都帶著珍惜,每一次親吻裡都藏著溫柔。他也回應著,縱容著,將自己一點一點地開啟,一件一件地捧到李蓮花面前。他以為全程都會是一場溫柔的、綿長的、像溫泉水一樣慢慢浸潤的愛戀,沒成想會變成這團。
可把他累慘了,想告訴李蓮花“夠了”,想說“停下來”,可他已經說不出完整的句子了,只能從喉嚨裡擠出幾個破碎的音節。
他沒想到李蓮花會發了瘋。不是平時那種帶著笑意的、有分寸的瘋,而是真正的、失去理智的瘋。像一頭被關了太久終於掙脫了鎖鏈的獸,兇狠的、粗暴的、不知節制的。
他被狠狠對待,茫然無措。沒有給他任何反應的時間,沒有任何緩衝的餘地,無盡的錘擊便在他的小腹上展開。一下接一下,沒有停歇,像是一場永遠不會醒來的噩夢。他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不知道李蓮花為什麼突然變成了這樣。他想問,可他已經沒有力氣問了。他的意識在這片無盡的錘擊中一點一點地被碾碎,像一塊被放在磨盤上的豆腐,慢慢變成漿,變成水,變成什麼都沒有。
最後,他徹底失去了意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