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天樞星下屬的霞光星離開，到浩渺宗的山門腳下，不過一枝香的功夫。
浩渺宗的山門比李蓮花想象的要低調得多。沒有金光閃閃的牌坊，沒有鋪天蓋地的靈氣威壓，就是一片連綿的山脈。山勢不算險峻，線條圓潤，像一頭伏臥的巨獸，脊背起伏，延綿至目力所不及的遠方。山頂上隱約能看到一些建築，青灰色的，與山體的顏色幾乎融為一體，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哪裡是山石，哪裡是屋簷。
穆凌塵沒有在山門處停下。他御劍的速度不減，直接帶著李蓮花從宗門上方穿過。李蓮花感覺到一層無形的屏障從身上掠過，像是穿過了一層薄薄的水幕，涼絲絲的，卻不溼衣。屏障沒有阻攔他們，甚至連一絲抵抗都沒有，顯然已經認出了穆凌塵的氣息。
碎雪落在半山腰一處平坦的臺地上，劍身微微一傾，穩穩停住。
李蓮花跳下來的時候，腳下踩到的不是石板，是青磚。他低頭看了一眼，青磚鋪得整整齊齊，縫隙裡填著細沙，雨水能從縫隙裡滲下去，走在上面不會打滑。這種鋪法他在雲隱山見過，在歸夷閣的院子裡見過，在他親手翻修的每一處地面上都見過。
他抬起頭，面前是一座洞府。
石門緊閉，門上刻著繁複的陣紋，靈光隱隱。四周是茂密的竹林，竹葉青翠，在風中沙沙作響。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清冷的、淡淡的竹香，混著泥土的氣息。
這是穆凌塵一直住著的洞府。李蓮花知道。穆凌塵跟他說過——蒼梧山，半山腰，竹林深處，他在這個世界裡度過漫長歲月的地方。
“這就是你長大的地方？”李蓮花問。
“來。”穆凌塵拉住他的手，讓他站在自己身後。
李蓮花還沒反應過來他要做什麼，便見穆凌塵雙手上下翻飛，十指如蝶。每打出一道手訣，就有一道靈光從指尖射出，沒入洞府周圍的土地中。洞府隨著那些靈光的注入微微顫抖，像一頭沉睡的巨獸被人輕輕推醒。地面震動，碎石從石壁上簌簌落下，竹林裡的鳥雀驚得四散飛起。
穆凌塵一刻未停。手訣越來越快，靈光越來越密，從四面八方射入洞府，將整座山體都籠罩在一層淡金色的光網中。洞府的顫抖從微弱變得劇烈，又從劇烈漸漸趨於平穩。李蓮花站在他身後，看著那道光網一點一點收縮、凝聚、沉入地下，最後在視線中消失不見。
一炷香後，陣法已成。
“去。”穆凌塵最後一道手訣打出，指尖射出一道耀目的白光，沒入洞府中心。
光芒散去。
李蓮花看見了面前的建築——不是洞府了。是一座三進的院子。青磚灰瓦，飛簷翹角，院牆上爬著幾株青藤，藤上開著細碎的白花。院門是木製的，深褐色，門環是銅的，被陽光照得發亮。門楣上方懸著一塊空白的匾額，還沒有題字。
李蓮花愣在原地，嘴張著，合不攏。
他認出了這座院子的格局——不是修仙界的風格，而是雲隱山上的歸夷閣，是當年他和幾個摯交好友親手翻修、又仔仔細細布置過的婚房。是他和穆凌塵一起住了將近三年的那個小院。
形制變了，大了許多。可那種味道沒變：青磚灰瓦的質樸，院門深褐色木料的溫厚，青藤爬牆的生趣，全都一模一樣。
“這……”他轉過頭，看向穆凌塵，“凌塵，你不必如此大費周章地將你住慣了的洞府改成院子。”
“以前的洞府，”穆凌塵拉起李蓮花的手，帶他走向院門，“我住著也不習慣。一個人住了幾百年，住習慣了。可你來了，那洞府就不夠用了。”他推開院門，側身讓李蓮花先進去，“你進去看看喜不喜歡，哪裡住不慣跟我說，咱們再改。”
李蓮花抬腳邁進院門。
第一進是前院。不大，乾淨又整潔。地面上鋪著青磚，磚縫裡填著細沙，雨水能從縫隙裡滲下去。左右兩排廂房嶄新嶄新的，木頭還帶著一股淡淡的香味，不是油漆味，是木材本身的清香，松木的、柏木的，混在一起，像走進了秋天的山林。他走進左邊第一間看了一眼，裡面空蕩蕩的，還沒有擺傢俱，可窗戶開得很大，陽光從窗欞的縫隙裡擠進來，在地上畫出一格一格的光影。
第二進是中堂。比前院寬敞得多，正廳的門開得很大，一眼就能望見裡面的陳設。桌椅茶案都是深色的木料，線條簡潔，沒有多餘的雕飾。牆上掛著一幅山水圖，畫的是煙波浩渺的江景，筆法老練，隱隱飄出仙力，顯然不是凡品。穆凌塵說那是他三師兄畫的，隨手畫的，不值錢，可李蓮花覺得那畫上的雲霧像是活的，看久了會動。
第三進是後院。李蓮花剛踏進後院的門，就聞到一股硫磺味兒，淡淡的，不刺鼻，混在竹香和泥土氣裡，反而有一種說不出的舒服。
“溫泉？”他問，眼睛微微亮了一下。
穆凌塵點了點頭，指了指後院東邊的一個小門：“從那兒出去，後山有一個溫泉池。不大，兩個人剛好。知道你喜歡，就順手也弄了一個。”
李蓮花看著那扇小門，又看了看穆凌塵。溫泉池的事他知道。穆凌塵以前跟他提過，說蒼梧山後山有一處天然溫泉，水好，景好，就是離洞府遠了點，走一趟要大半個時辰。如今他把溫泉引到了院牆外面，從東邊的小門出去就能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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