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斤提著藥箱下車。那女子提著一盞遮了罩子的燈籠,光線只夠照亮腳下三尺見方的路。
她走在前頭,步子很快,卻不發出聲響,顯然是刻意訓練過的。
穿過一道狹窄的夾道,繞過一片枯山水庭院,又經過幾道門扉。
一路上,那女子不時停下,側耳傾聽,確認無人後才繼續前行。
陳九斤跟在後面,心中暗暗記下路線。這路七拐八繞,與白日菅原侍醫帶他走的截然不同,顯然是刻意避開了巡邏的侍衛和夜宿的宮人。
走了約莫一炷香的功夫,眼前出現一座熟悉的殿閣——綾妃殿。
殿內只點了一盞燈,光線暗淡得幾乎看不清陳設。
帷幔低垂,將內外隔成兩個世界。侍女引著他穿過幾道帷幔,在最深處一道紗簾前停下,低聲道:“先生,娘娘在裡面。”
陳九斤在簾外站定,正要行禮,簾內傳來綾妃的聲音:“先生請進來吧。”
那聲音比白日里多了幾分慵懶,少了幾分虛弱,像是在被窩裡剛睡醒的樣子。
侍女掀開紗簾,陳九斤低頭走了進去。
紗簾內是一間小小的暖閣,鋪著厚厚的褥子,角落裡燃著一隻銅爐,爐中炭火燒得正旺,將整個暖閣烘得暖融融的。
綾妃坐在褥子上,穿著一件月白色的寢衣,烏髮散在肩頭,沒有梳髻。燭火在她身側,將她的影子投在牆上,纖長而單薄。
“先生請坐。”她指了指身側的褥子。
陳九斤依言坐下,與她隔了一臂的距離。藥箱放在膝邊,他垂著眼,不去看她。綾妃也不說話,只是靜靜地坐著,像在等他先開口。暖閣裡安靜得能聽見銅爐中炭火噼啪的聲響。
“娘娘,”陳九斤終於開口,“不知娘娘召草民來,可是病情有變?”
綾妃沒有立刻回答。她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轉了一圈,像在辨認什麼。
過了好一會兒,她才慢慢地說:“先生開了藥,吃了兩日,精神確實好了一些。”
“那娘娘……”
“可先生一走,這病又犯了。”綾妃打斷他,聲音很輕,像是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白日里還好,到了傍晚,心裡就空落落的,喘不上氣,像丟了什麼東西似的。”
陳九斤抬起頭,正對上她的目光。燭火下,那雙眼睛黑白分明,亮得有些過分。她看著他,嘴角微微彎著,那弧度說不清是笑還是別的什麼。
“娘娘的意思是……”他斟酌著措辭。
“我的意思是,”綾妃往他這邊傾了傾身,離他近了些,“先生坐在我身邊,這病就好了一半。先生一走,就又不好了。先生你說,這病該怎麼治?”
這話說得太直白了。不是皇妃對醫師該說的話,甚至不是女子對男子該說的話。
陳九斤垂下眼,避開了她的目光。
“娘娘說笑了。”他聲音平穩,“草民不過是個遊方郎中,哪有這樣的本事。”
綾妃沒有追問,只是將手腕伸出來,擱在他面前的褥子上。
那手腕比兩日前豐潤了些,皮膚下的青色脈絡不那麼明顯了,骨節也不那麼突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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