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九斤走到第一間牢房門口,火光照亮了那幾具屍體。
他們都穿著西洋人的軍服,衣釦扣得整整齊齊,有人連帽子都戴得好好的。臉上表情平靜,有幾個嘴角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睡著了一樣。
他的目光落在其中一具屍體上——那人的手攥著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裡。他在忍著什麼?忍著疼,還是忍著不死?
張鐵山蹲下身,把那人的手掰開——掌心裡有血,指甲縫裡嵌著皮肉,是攥得太緊,把掌心掐破了。
“王爺,他們死前很痛苦。”張鐵山的聲音發澀。
陳九斤繼續往前走。每一間牢房都一樣,每一個人的姿勢都很安靜。但他們的表情出賣了他們——有人咬著嘴唇,嘴唇被咬破了;有人攥著拳頭,指甲掐進了掌心裡;有人把頭埋在臂彎裡,像是在忍受什麼。那不是一場安靜的死亡,那是一場漫長的、痛苦的、沒有人能出聲的死亡。
他們在夜裡一個一個地死去,從傍晚到深夜。死的時候,沒有人知道。守牢計程車兵不知道,張鐵山不知道,他也不知道。
陳九斤停在那間關押軍官的牢房門口。門開著,火光照亮了裡面的屍體。
那個指揮官躺在地上,面朝上,眼睛閉著,雙手交疊放在腹部。佩劍被繳了,軍服上滿是灰塵。他死得很安詳,安詳得不像是真的。
陳九斤蹲下身,伸手翻開他的眼皮——瞳孔已經散了,灰白色的,像死魚的眼睛。他又摸了摸他的頸側,皮膚冰涼,脈搏早就停了。他把手收回來。
張鐵山蹲在門口,聲音壓得極低。
“王爺,末將查過,牢裡的飯菜沒有問題,水也沒有問題。守牢的弟兄說,他們一整個白天都沒有異樣。傍晚時分有人還在唱歌,隔著牆能聽見。後來天黑了,歌聲就停了。末將以為他們睡了,沒想到……沒想到是死了。”
陳九斤站起身,在牢房裡走了一圈,蹲在牆角的青苔邊,摳下一小塊放在鼻尖聞了聞——沒有毒。他又走到水缸邊,舀了一瓢水聞了聞,也沒有毒。
他走到牢房門口,摸著那扇鐵門。門是鎖著的,從外面鎖的,裡面打不開。窗戶很高,很小,連孩子都鑽不出去。這是一間密不透風的牢房,沒有人能進來,也沒有人能出去。
陳九斤站在牢房中央,火光把那些屍體的影子投在牆上。
“去查。”他的聲音很冷,“看守的人一個一個地審,今夜誰靠近過牢房,都要查清楚。”
張鐵山叩首領命,轉身出去。
陳九斤站在原地,望著那些屍體。
一千多人,在他眼皮底下死了。這是他跟西洋人談判的籌碼。如今他們全死了。
“把牢房封了。不許任何人進出。屍體不許動,等仵作來了驗過再處理。”
陳九斤走後,殿內的燭火跳了一下。
千代靠在榻上,閉著眼。太醫跪在屏風外面,紫鳶守在門口。
殿內很安靜,安靜得能聽見燭芯燃燒的細微聲響。千代的手放在腹部上,指尖輕輕撫著那隆起的弧度。
孩子在肚子裡踢了她一下,很輕,像蝴蝶扇翅。她又等了一會兒,孩子沒有再踢,她也鬆了一口氣。可那口氣還沒松完,腹部忽然猛地一縮——不是胎動,是宮縮。
疼痛從腹部蔓延到腰背,像有人在擰她的骨頭。她的手指猛地攥緊了被褥,。
紫鳶從廊下探進頭來,看見千代的臉色變了。
“太醫!”紫鳶的聲音變了調。
太醫從屏風後面繞過來,跪在榻邊,伸手搭上千代的腕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