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那三個字的時候,沒有嘲諷,沒有憤怒,只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像是終於放下了什麼東西的疲倦。
片刻後他又轉過身來,恢復了一貫的從容:
“不過沒關係。女人也好,男人也罷。你們既然來了,就好好住下。南陵有很多有趣的地方,值得慢慢看。來人,帶陳掌櫃和……楚姑娘下去歇息。”
侍衛從廊下走進來,一左一右架住陳九斤的手臂。
陳九斤被拖著往外走時,回頭看了一眼蕭景睿——他正重新端起那盞茶,目光落在窗外。
陳九斤被拖出觀月樓時,最後聽見紫鳶被帶往另一個方向腳步聲,停在西廂聽雨軒的方向。
三年前楚紅綾也曾被帶往那裡,蕭景睿準備了薰香和加了料的酒。如今這佈局重現了。
陳九斤被人推進一間屋子裡,門在身後關上。
鎖鏈嘩啦響了一聲。
觀月樓內,蕭景睿負手站在窗前,望著院中那棵老桂樹。
月光在枝葉間遊走,將樹影投在青石板地上,碎成一片斑駁的銀。
他身後跪著兩個侍衛,低著頭,等著他的命令。
“陳九斤單獨關押,加派雙崗,不許任何人靠近。”他開口,聲音不鹹不淡的,“明日一早,解送去王廷,交給宇文灼處置。”
侍衛叩首領命,起身退了出去。腳步聲在廊下漸遠,消失在夜色裡。
蕭景睿沒有轉身,依舊望著那棵桂樹,指尖在窗框上輕輕叩了兩下。
處置陳九斤?他沒這個資格。錦官城監軍,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管得了軍務,管不了朝堂。
陳九斤是大胤的攝政王,是宇文灼點過名的要犯,他一個監軍私自處置,日後追究起來,他擔不起。
但“楚紅綾”不同。宇文灼不知道“楚紅綾”也被抓了。那女子不在名單上,不在文書裡,不在任何人的賬冊中。他蕭景睿留下她,誰也挑不出毛病。
他轉過身,朝西廂走去。
月白色的錦袍下襬掃過廊下的青磚,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西廂聽雨軒的門虛掩著。
蕭景睿伸手推開門,燭火正巧跳了一下。
他站在門口,目光落在屋中那個被五花大綁的身影上,看了一會兒才緩步走進去。
他沒有走到她面前,只是將那套疊好的靛青長衫放在桌上,然後用指尖把衣料攤平,不讓它有一絲褶皺。
“你當年就是穿著這身衣裳坐在我對面的。”他的聲音很輕,“敬酒時袖口沾了一滴梨花白,我用帕子替你擦,你的手往後縮了半寸。那時候我想,這小郎君好生靦腆。後來知道了,那不是靦腆,是怕我摸到你的拿刀的手。”
紫鳶被綁在椅子上,沒有說話。易容後的面容與楚紅綾別無二致,連下頜那道細痣都在燭火下泛著微光。
她看著桌上那套靛青長衫,看著蕭景睿把衣料鋪平又撫順,像在擦拭一件失而復得的瓷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