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十幾年前的一段往事了。講述者是一位我們姑且稱為曉雅的女士。那時她在西寧工作,結識了一位非常投緣的閨蜜。閨蜜並非西寧本地人,她的家鄉在被譽為“青海小江南”的貴德。
曉雅對貴德嚮往已久,常聽閨蜜描述:那裡氣候溫潤,不像青海大部分地區那樣乾燥,黃河水在此清澈碧綠,有“天下黃河貴德清”之說。每年能收兩季莊稼,瓜果豐美,梨子尤其出名。閨蜜的家就在貴德農村,依山傍水,景緻如畫。有這樣一個“土著”朋友,去貴德遊玩自然成了順理成章的計劃。
相識大約半年後的暑假,兩人便約好同回貴德老家。曉雅滿懷期待,卻未曾料到,那片風景如畫的土地,會接連給她帶來難以解釋的經歷。用她的話說:“那地方美是真美,但邪乎也是真邪乎。我好像去了一個不該去的地界,每次去,都能撞上點事情。”
第一次去,正值初秋,天高氣爽。曉雅一到便被迷住了:遠處是覆著淡淡青色的拉脊山餘脈,近處是望不到邊的金黃麥田與翠綠果林,黃河支流如碧帶蜿蜒而過。閨蜜家的院落寬敞,房屋是典型的青海莊廓院,夯土牆厚實穩重。自家還有個小果園,種著貴德有名的“貴德長把梨”和一種皮薄肉厚、汁水極甜的大李子。曉雅嚐了一口,便驚歎不已,那是城市裡難以尋到的、充滿陽光味道的甘甜。
當晚,閨蜜家人熱情款待,殺了雞,煮了手抓羊肉,擺了豐盛的宴席。主客盡歡,曉雅和閨蜜聊到深夜,約莫凌晨一點半才帶著滿足與疲憊,在安排好的客房裡睡下。
然而,睡下不過一個多小時,她就被一陣極其怪異的聲音驚醒了。
那聲音來自窗外院子,沉悶而有力,像是有人在拖拽極其沉重的巨石,在夯實的泥土地上摩擦滾動:“嗡隆……嗡隆……” 節奏緩慢卻撼動地面,連她身下的土炕似乎都傳來細微的震顫。
伴隨這“巨石”滾動聲的,是雜亂而沉重的腳步聲。“啪!啪!啪!” 不止一個人,就在她窗戶根底下,用力地跺著腳,步伐堅實,彷彿故意踩給她聽。
起初,曉雅強忍著,心想或許是主人家夜裡有什麼活計。但那聲音非但不停,反而越來越響,越來越密集,吵得人心慌意亂。她終於忍不住,輕輕起身,湊到窗前,想看看究竟。
她深吸一口氣,猛地將木格窗子推開一條縫——
聲音,戛然而止。
院子裡月光如水,灑下一片清輝。梨樹、李樹的影子靜靜投在地上,一切安詳靜謐得彷彿剛才的嘈雜只是幻覺。沒有人,更沒有巨石。只有夜風拂過樹葉的細微沙沙聲。
極度的喧鬧與絕對的死寂,在開窗的瞬間切換,這種反差帶來的不是放鬆,而是更深的寒意。曉雅頭皮發麻,心跳如鼓。她再也無法待在屋裡,拉開門就衝了出去,跑到主屋的廳堂,帶著哭腔喊道:“有人嗎?救命!外面……外面有聲音!”
她住的是閨蜜二哥家的廂房,當晚二哥不在,只有二嫂和侄女在家。母女倆被她的驚呼吵醒,急忙出來。看到曉雅臉色煞白、語無倫次的樣子,二嫂趕緊扶她坐下,倒了碗熱茶,讓她慢慢說。
曉雅驚魂未定地把聽到的拖石聲、跺腳聲描述了一遍。二嫂聽完,臉上掠過一絲瞭然,隨即拍著她的手背,用帶著當地口音的普通話安慰道:“阿妹,別怕,莫事,莫事。放寬心。”
她的語氣很樸實,甚至有點過於直接:“這個不是頭一回了。我們家有個‘阿爺’(當地方言,即爺爺),生前嘛,人善得很。不知道為啥,走了以後,家裡一來客人,他就不太‘老實’,喜歡逗客人耍子。你說怪不怪?活的時候那麼和氣,走了倒調皮起來了。”
她說得輕描淡寫,彷彿在談論一個喜歡惡作劇的頑童老人。可聽在曉雅耳中,卻如冰水澆頭——阿爺?去世了的爺爺?去世的人……出來捉弄客人?
這哪裡是安慰,簡直是火上澆油!曉雅聽得渾身汗毛倒豎,當晚再不敢閤眼,硬是捱到天亮。她這才知道,自己住的廂房,緊挨著的就是阿爺生前居住的老屋,僅一牆之隔。
天一亮,她就堅決要求換地方住。這第一次貴德之行,便在驚恐與困惑中匆匆收了尾。
時光荏苒,過了三四年。或許是貴德的風景和美食實在誘人,或許是時間沖淡了恐懼,曉雅又答應了好友的邀請,再次前往貴德。用她自己的話說:“我也是個不長記性的,滿腦子都是那走地雞的香味、手抓羊肉的鮮嫩,還有那甜到心裡的李子,早把阿爺嚇人的事丟到腦後了。”
這次抵達,安排住宿時,她一見又是二哥家的廂房,立刻警覺起來,連連擺手:“不行不行!可不能再住這兒了!上次你們阿爺招待我的‘方式’,我可記了一年多!”
閨蜜一拍腦門,笑道:“哎呀,忘了這茬了!那你這次住我新家吧!”
此時閨蜜已經結婚,和丈夫住在自家新蓋的莊廓院裡。本來有些不便,因為丈夫的姐姐臨時來住,佔了客房。但經曉雅一提,閨蜜便決定還是讓曉雅跟自己住,總比再被“阿爺”捉弄強。
於是,曉雅便住進了閨蜜的新家。頭一晚,一家人聚餐熱鬧,並無異狀。
第二天晚上,曉雅和閨蜜一個活潑的堂妹相熟,堂妹邀她去自己住的小屋看影碟。堂妹獨自住在主屋旁的一間獨立小房裡,年輕人湊在一起,看著好萊塢大片,說說笑笑,不知不覺就到了凌晨兩點多。
曉雅睏意襲來,便告辭回主屋休息。她的房間在二樓,和閨蜜丈夫的姐姐同住一室。
夜深人靜,主人家早已入睡。曉雅怕吵醒別人,便藉著老式手機螢幕微弱的光,躡手躡腳地上樓。二樓走廊一片漆黑,她的房間在左手邊。她屏住呼吸,極其緩慢地擰開門把手,推開一條縫——
房間裡傳出清晰的、節奏平穩的鼾聲。那聲音略顯粗重,是成年女性沉睡時發出的呼吸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