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是聽一位網名叫“山風”的朋友講的,關於他小時候在湘西老家親身經歷的一件怪事。
山風說,那會兒他大概十歲左右,剛上小學。家裡在“沅陵”一帶的深山裡務農,日子過得清苦。記得是四月份,正是春耕插秧的農忙時節。現在可能很多朋友沒幹過農活,插秧的具體環節山風描述得很細,因為整件事都跟他家的水田息息相關。
他說,那天家裡剛把育好的秧苗,小心翼翼地移植到早已犁好、灌滿水的田裡。秧苗初植,根還沒扎穩,最怕突如其來的大雨。偏偏怕什麼來什麼,當天後半夜,原本晴朗的夜空毫無徵兆地烏雲密佈,緊接著電閃雷鳴,炸雷一個接一個,震得老屋的窗欞嗡嗡作響。沒幾分鐘,瓢潑大雨便傾盆而下,雨點砸在瓦片上噼啪作響,勢頭極猛。
這下可糟了。插秧季的田裡需要保持一定的水層,但水太多、流太急,剛種下去、根鬚尚弱的秧苗很容易被沖走或浮起來。山風家那塊梯田在高處,為了灌溉,從山溪引了水渠,田埂上設有可以調控的水閘。如果雨太大,必須及時去田裡把進水的水閘關小甚至暫時關閉,讓田裡的水能慢慢滲走或從較低的排水口流出,避免形成急流沖走秧苗。否則,一家人一整天的辛苦勞作就可能白費。
山風家的田在離家大約四里地外的山坳裡。聽起來不遠,但在湘西的群山中,這四里路意味著要翻過兩個林木茂密的山頭,白天走都得費些工夫,更別提這電閃雷鳴、風雨交加的深夜了。可莊稼是農家的命根子,眼看心血要泡湯,再難也得去。
弟弟年紀小早已睡熟,父親那段時間外出打短工不在家。母親咬了咬牙,找出家裡那把最亮的老式鐵皮手電筒,又拿了兩根結實的木棍,一根自己拄著探路,一根遞給睡眼惺忪被叫醒的山風。“走,跟媽去田裡看看,得把水閘擰上,不然秧苗全完了。”
深夜的湘西山村,漆黑如墨,萬籟俱寂,只有風雨聲和偶爾遠遠傳來的狗吠。手電筒的光束在濃重的夜色和雨幕中,顯得微弱而侷限,只能照亮前方十幾米泥濘溼滑的蜿蜒小徑,光束之外便是深不見底的黑暗。山路兩旁是影影綽綽的樹林和灌木叢,在風中搖晃,發出“沙沙”的怪響。孃兒倆深一腳淺一腳,互相攙扶著,拄著木棍小心翼翼地前行,心裡都繃著一根弦——這夜路,本身就夠嚇人的。
大約走到一半路程,翻過第一個山頭,正沿著一段相對平緩、但兩側草木更深的山腰路往前走時,走在前面的母親忽然停下了腳步,手裡的電筒光不再照著路面,而是遲疑地、緩慢地掃向路前方一側的黑暗草叢。
“媽,怎麼了?”山風察覺到母親的異常,緊張地問。
母親壓低聲音,帶著一絲不確定的驚疑:“我……我剛才好像瞅見,前面路邊的草窠裡,有幾個人影晃了一下……”
山風一聽,頭皮頓時有點發麻。這深更半夜,狂風暴雨,又是荒山野嶺,除了他們這迫不得已的孃兒倆,誰還會在這種時候、出現在這條只通往他家田地的小路上?田埂那邊也沒有別的人家。
母親雖然心裡也打鼓,但還是壯著膽子,更仔細地用手電光在那片區域來回探查。山風也睜大眼睛,緊跟著光束望去。
就在母親說完那句話不過幾秒鐘,搖晃的手電光束,定格在了路邊一片長勢茂密、半人高的荒草叢上。
光柱清晰地照出了草叢裡的景象——那裡,直挺挺地站著一個“人”!
那人身上,竟穿著一身極為老舊、在當年已近乎絕跡的蓑衣!那是用棕櫚絲或竹篾編織成的厚重雨披,防雨卻十分笨重,山風只在爺爺那輩留下的老物件裡見過,連父親都早不穿了。來人頭上還戴著一頂碩大的、邊緣垂下的舊斗笠,將面容遮去大半。從佝僂的身形和略顯遲緩的姿態看,像是個四五十歲的中年漢子。他就那麼一動不動地“杵”在草叢深處,彷彿原本就長在那裡的一截枯木樁,對直射而來的強光毫無反應,完全融入了身後搖曳的草木陰影中。
孃兒倆頓時僵在原地,不敢再往前一步。距離大約不到二十米,在這寂靜的雨夜,那沉默的蓑衣人影帶來的壓迫感令人窒息。山風心裡湧起巨大的困惑和恐懼:這人是幹嘛的?為什麼深更半夜獨自站在荒草叢裡?就不怕草叢裡的蛇蟲嗎?更詭異的是,他面對突然照來的手電光和兩個大活人,竟連一絲一毫的動彈或迴避都沒有,彷彿……根本沒有“察覺”到他們的存在。
就在兩人驚疑不定,下意識地想慢慢後退時,彷彿是為了回應這極致的詭異——
“咔嚓——!!!”
一道極其耀眼、近乎慘白的閃電撕裂天際,瞬間將整片山野照得如同白晝!緊隨其後的是一聲幾乎要震裂耳膜的霹靂巨響,彷彿就在頭頂炸開!
就在這天地為之失色的強光一閃而逝的剎那,山風和母親的眼睛,都被迫適應了那瞬間的極致光亮。他們清晰地看到,電光之中,那個蓑衣人依舊保持著原來的姿勢,半低著頭,斗笠下的陰影裡,完全看不清五官,只有一種難以言喻的、沉浸在某種遙遠思緒中的僵硬感。
然而,就在雷聲隆隆滾過、眼前重新被黑暗和手電光接管的一瞬間——
那個蓑衣人,消失了。
不是轉身跑開,不是蹲下隱藏,就是那麼毫無徵兆、乾乾淨淨地,從原本站立的位置憑空不見了!彷彿剛才那閃電,將他存在過的痕跡也一併抹除。只剩下被雨水打得東倒西歪的草叢,在手電光中空蕩蕩地搖曳。
山風當時只覺得一股寒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血液都涼了。如果只有他一個人看見,或許還能安慰自己是眼花、是恐懼產生的幻覺。可母親也在同一時間,發出了短促的抽氣聲,抓緊他的手猛地收緊,指甲幾乎掐進他肉裡——她也看見了!兩人都看見了!
“回……回去!快回去!”母親的聲音帶著無法掩飾的顫抖,當機立斷,一把拽過山風,轉身就往回走,腳步踉蹌而急促。什麼秧苗,什麼水閘,在眼前這無法理解的恐怖面前,全都變得微不足道。
“媽,那田……”山風被拽得跟踉蹌蹌,還下意識地問了一句。
“不管了!秧苗衝了就衝了!命要緊!”母親頭也不回,聲音斬釘截鐵,手電光慌亂地掃著來路,只求儘快離開這個邪門的地方。
那一晚,孃兒倆幾乎是連滾爬爬地逃回了家,緊緊閂上門,心有餘悸地守到天亮。田裡的秧苗最終如何,山風記不清了,或許真的損失了不少。但那個暴雨之夜,閃電剎那映出的、佇立草叢而後詭秘消失的蓑衣人影,卻深深烙印在他的記憶裡,成為童年時代最清晰也最難以解釋的驚懼畫面。那個穿著早已被時代遺棄的裝束、彷彿從另一個時空誤入此地的沉默“守望者”,究竟是誰?或者,是什麼?這個問題,或許永遠沒有答案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