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件事兒發生在1996年的大年初二。
正是過年的時候,一大家子人熱熱鬧鬧地聚在東北老家。我和我堂弟,兩個半大小子,吃飽喝足後閒著沒事兒幹,便琢磨著找點樂子。晚上八點多鐘,我倆揣上一盒“啄木鳥”鞭炮和幾支“彩明珠”,跟大人打了聲招呼,就溜達到家門口外去放炮。
我家院子外頭連著一條小巷子,不寬,是條死衚衕,盡頭是一堵矮牆。那天晚上雲層很厚,月光朦朦朧朧的,算不上亮堂。好在過年,巷子裡幾戶人家門簷下都掛著燈泡,透著昏黃的光,勉強能看清腳下被踩得瓷實、有些髒汙的積雪。我特意說明這光線情況,是因為接下來發生的事太離奇,不說清楚,您准以為是我們小孩家眼岔看錯了。
我倆一開始就在巷子口附近玩兒。東北的鞭炮勁兒大,尤其是那種粗短的“二踢腳”,我們不敢拿在手裡點,都是插在雪堆裡,用點著的香去夠那捻子。堂弟帶了支小手電,光線不算強,但照個鞭炮捻子足夠了。我記得很清楚,我們正把一個“二踢腳”使勁兒按進一個雪堆裡,我蹲下身,手裡捏著燃著的香,扭頭對堂弟說:“林子,電棒兒(手電)給我照一下,瞅不清捻子頭兒。”
我等著那束光打過來,可等了幾秒,眼前還是黑的。只聽見手電開關“啪嗒”一聲響,光柱卻射向了巷子深處。
“哥,”堂弟的聲音有點發緊,壓得低低的,“你看……那……那盡頭是啥玩意兒?”
我順著他顫抖的手電光柱看過去——光斑落在巷子中段,離我們大概二三十米遠的地方。就在那圈光暈的邊緣,清晰地出現了一雙鞋。
那是一雙白色的鞋,不是運動鞋,更像是那種老式的白布鞋或者球鞋,在昏黃燈光和髒雪的反襯下,白得異常扎眼,白得幾乎有些刺目。最詭異的是,這雙鞋不是靜靜地放在地上,而是像正被人穿著,在做走路的動作!鞋尖對著我們,一下,一下,交替著向前移動,步伐不快,但很穩,踩在積雪上發出極其輕微的“噗、噗”聲。可鞋子上面,空蕩蕩的,什麼都沒有!沒有腳踝,沒有腿,更沒有身體,就只有一雙白鞋,自己在雪地上“走”了過來!
“媽呀——!”堂弟發出一聲短促尖銳的驚叫,手電“哐當”掉在雪地裡。我們倆魂飛魄散,什麼鞭炮、香火全顧不上了,扭頭就以這輩子最快的速度連滾爬爬衝回院子,“砰”地撞上大門,又手忙腳亂地插上門閂。
驚魂未定,我們又忍不住哆嗦著扒著門縫往外瞅。就在那狹窄的視野裡,只見那雙空空蕩蕩的白鞋,保持著那種平穩的步伐,“噗噗”地經過了我們家門口,繼續朝著巷子另一端“走”去,直到消失在門縫視野的盡頭。
我倆嚇得腿都軟了,連哭帶喊地跑回正屋,語無倫次地把剛才的見聞講給一屋子正搓麻將、嗑瓜子的大人聽。可大過年的,我倆又是家族裡出了名的淘氣包,大人們只當是我們為了逃避洗碗瞎編的瞎話,非但沒人信,還被三叔笑著罵了兩句“小兔崽子,大過年的淨胡說八道,找揍呢!”,轟到一邊兒玩兒去了。
這事兒只有我和堂弟知道是真的。那份親眼所見、雙雙驗證的寒意,這麼多年過去,一提起來,還是覺得後脊樑發涼,起一身白毛汗。
好了,這是我的第一段經歷。接下來要說的第二件事,也是我親身遇到的,不過地點就從東北換到了河北。
那是我上初二那年的暑假,照例去我三姑家過假期。我三姑家在河北一個叫清河鎮的地方,那地方很多人可能聽說過,是有名的小商品集散地,滿街都是批發箱包、玩具、文具的鋪子,熱鬧得很。我家不少親戚都在那邊做生意。
那年到了三姑家,發現他們搬了新住處。新租的房子在一個半新的小區裡,比原來住的寬敞明亮不少,裝修也顯得挺上檔次。我進門就誇:“三姑,這房子可以啊,生活水平蹭蹭漲!”
三姑臉上帶著笑,卻又有點說不出的神色,壓低聲音跟我說:“你小子眼光還行。不過這房子啊,租得可便宜了,比市場價低好一截呢,你姑我運氣不錯吧。”我當時還覺得三姑挺有頭腦,會找地方。哪知道,這“便宜”背後,藏著讓人頭皮發麻的東西。
在姑媽家舒舒服服住了大概六七天。一個悶熱的下午,家裡就我一個人。三姑和三姑父去市場照看鋪子了,表弟也不知道跑哪兒玩去了。我躺在客廳的舊皮沙發上,吹著電風扇,看著電視裡重播的《西遊記》,看著看著就迷迷糊糊睡著了。
這一覺不知睡了多久,醒來時窗外陽光已經西斜,有點晃眼。我迷迷糊糊坐起來,覺得口乾,端起茶几上涼透的茶水喝了一大口。就在我放下杯子,視線隨意掃過客廳連線廚房的那個門洞時,整個人瞬間僵住了——廚房裡,正往外冒著滾滾濃煙!
不是炊煙那種,而是灰白、渾濁的一大團,正從廚房門口湧出來,在客廳光線裡翻滾!
“著火了!”我腦子裡“嗡”地一聲,睡意全無,騰地跳起來。屋裡就我一個人,這還得了!
我幾步衝到廚房門口,濃煙更明顯了,還帶著一股奇怪的焦糊味,不像是東西燒著的味道,倒有點像……劣質菸草和什麼東西黴變混合的怪味。我捂住口鼻,探頭往裡一看——
只見廚房窗前,背對著我,站著一個男人!
他個子很高,得有一米八出頭,身材微胖,穿著一件分不清顏色的舊汗衫。他站在灶臺前,正低著頭,肩膀一動一動,嘴裡居然叼著一根菸(或者類似的東西),在那裡猛吸!那煙粗得離譜,煙霧大得驚人,簡直不像抽菸,更像是在噴雲吐霧,廚房裡瀰漫的濃煙大半就是這麼來的。
我一個初中生,哪見過這場面?第一反應是進賊了?還是什麼奇怪的人?心一下子提到嗓子眼。恐懼之下,我下意識地後退兩步,眼角瞥見門邊放著把摺疊木凳。我也不知道哪來的膽子,或許是極度的恐懼轉化成了莽撞,抄起那把凳子,瞄準那男人的後背,用盡全力砸了過去!
“哐當——嘩啦!!!”
凳子穿過那片翻滾的煙霧,結結實實地砸在了灶臺的抽油煙機上,玻璃罩子頓時裂開,發出刺耳的聲響。然而,就在凳子脫手、即將擊中目標的一剎那,那個微胖男人的身影,就像被風吹散的煙霧一樣,倏地一下,在我眼前憑空消失了!
凳子砸中了油煙機,然後掉在地上。廚房裡,除了被砸壞的東西和漸漸飄散的餘煙,空空如也。剛才那個男人站立的地方,什麼都沒有,只有下午的陽光透過窗戶,照在油膩的地磚上。
我僵在原地,渾身冰冷,耳朵裡嗡嗡作響。我甚至無法理解剛才發生了什麼,那一幕太過虛幻,讓我懷疑自己是不是睡懵了,出現了幻覺。但手邊翻倒的凳子、碎裂的油煙機,又明明白白告訴我,剛才那一下是實實在在砸出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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