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老家在東北一個山坳子裡,村子不大,攏共就幾十戶人家,房前屋後種著苞米和高粱,到了夏天綠油油的一片,風一吹嘩啦啦響,遠處看像一片波浪翻過去又翻回來。村東頭有條土路,順著土路走三四里地,拐進一片老林子,林子裡的樹粗得兩個人抱不過來,樹皮上長滿了青苔,踩在腳下的腐殖土又厚又軟,一腳下去陷個印子。林子盡頭有一潭水。那潭不算太大,比村裡曬穀子的場院寬一圈,可水是黑的,墨汁一樣,太陽毒辣辣地照著,水面也不反光,就那麼沉沉地黑著。潭面上長年飄著一層薄薄的霧氣,天冷的時候濃一些,天熱的時候淡一些,可從來沒散乾淨過。村裡人叫它黑水潭,十里八鄉都知道這麼個名字。
黑水潭邊上全是沼澤,灰黑色的泥巴泛著油光,上面長著一簇一簇的蘆葦和野草,踩上去跟踩在棉花上一樣,腳一陷下去就拔不出來。大人們一再說,誰也不許去那邊玩,誰去了回來就得捱揍。可越是不讓去,孩子就越想去。我小時候跟村裡七八個孩子,大的十三四歲,小的才六七歲,一到暑假就滿山滿谷地鑽,哪都敢去,黑水潭是我們心裡最神秘最刺激的地方。尤其冬天最邪乎,東北的冬天零下三四十度,河溝子凍得梆硬,牛車都能從冰面上過去,可黑水潭從來不結冰,大冬天上頭冒著白騰騰的熱氣,遠遠看去像一口燒開了的鍋,水汽往上飄,在半空裡凝成一團白霧,風一吹歪歪扭扭地散開,又聚攏。村裡老人說底下有地熱,可熱到什麼程度才能讓那麼大一片水整個冬天都不凍,誰也說不清楚。
村裡有個王奶奶,七十多了,頭髮全白了,背也駝了,整天坐在自家門檻上拿根柺棍在地上劃拉。有一回我們幾個孩子從她家門口跑過去,她忽然抬起頭來,拿柺棍朝我們點了點:“黑水潭那邊兒,你們可別去。”我們停下來了,蹲在她面前聽她講。她癟著嘴,聲音乾乾的,像砂紙刮在木頭上:“我小時候啊,村裡有個丫頭,比我大兩歲,爹上山打柴讓熊瞎子掏了,再沒回來。她一個人跑到黑水潭邊上哭了三天三夜,第四天她也不見了。後來有人看見那潭水裡頭冒出來個黑乎乎的東西,把她往水底下拖,她喊了一聲就沒了。”她說完這些話,灰濛濛的眼睛看了看我們幾個,又低下頭繼續拿柺棍劃地,嘴裡嘟囔著:“你們這些孩子呀,說了也不信。”幾個大點的孩子互相看一眼,撇撇嘴站起來跑了,我也跟著跑,可跑出去老遠還回頭看了一眼王奶奶,她縮在門檻上,太陽照著她花白的頭頂,一動不動的,像一截枯樹樁子。
那是十一歲那年夏天的事。那天下午,我們十來個孩子在林子裡瘋跑,有人喊了一嗓子說去黑水潭那邊玩吧,幾個小點的說不敢去,大點的就笑他們膽小鬼。最後不管想去的還是不想去的,全跟著走了。林子裡的路彎彎繞繞,走了快四十分鐘才聽見水聲。黑水潭到了。潭水還是黑黢黢的一片,安安靜靜的,連一絲波紋都沒有,像一面磨平了的黑石頭嵌在泥地裡。岸邊的蘆葦長得密密的,蘆花在風裡搖,白花花的一層。我們幾個在潭邊的空地上追打著玩,有兩個人撿了石頭往水裡扔,石頭落下去咕咚一聲,冒個泡就沉下去了,連個響都沒有。有人提議玩捉迷藏,抓鬮分了兩撥,我那一撥先躲。
我鑽進林子跑得飛快,腳底下踩著厚厚的落葉沙沙響,怕被找到就一個勁兒往深處跑。等我停下來了回頭一看,四周靜悄悄的,樹又高又密,頭頂的葉子遮得透不進幾絲光,空氣裡瀰漫著一股潮乎乎的爛葉子味。我喊了幾聲同伴的名字,聲音在樹與樹之間撞來撞去,沒人應。我又往前走了幾步,換了幾個方向喊,嗓子都喊啞了,林子裡安安靜靜的,連鳥叫都沒有。這時候我有點慌了,天已經開始暗了,林子裡的光從淺灰變成了深灰,樹影拉得老長,橫七豎八地鋪在地上。我琢磨著不能找了,得趕緊回家。
可我那一陣跑得太遠,跑到了黑水潭對面去了。回家得沿著潭邊繞大半圈才能找到來時的路。我順著潭邊的泥巴地走,腳底下的土又溼又軟,踩一步陷一個淺坑,泥水從鞋邊的縫裡擠出來,涼絲絲地滲進腳趾。走了沒多遠,我忽然聽見一個聲音。低低的,沉沉的,從水面那個方向傳過來,隔著一層水,悶悶地往上頂。那聲音很慢很長,呼——吸——呼——吸——像什麼特別大的東西在水底下喘氣。我站住了,四下掃了一圈,林子裡什麼也沒有,潭面上黑沉沉的一動不動。可那聲音就是在我耳邊,貼著耳廓鑽進腦子裡的,嗡嗡的,震得我耳朵根發麻。
我加快步子想趕緊走過去,可剛邁了兩步,潭中央的水面開始翻泡了。先是一小串細碎的氣泡,咕嘟咕嘟往上冒,然後氣泡越來越多,越來越大,像一口鍋在底下燒開了。水面上那層薄霧被熱氣頂得散開又聚攏,聚攏又散開,翻來覆去地攪著。我腿開始發抖了,轉身要往林子裡跑,可腳底下像生了根一樣,挪不動。就在這時,身後傳來一聲巨大的水響——嘩啦——整個潭面像被什麼東西從底下頂開了,水花四濺,潑到岸邊的蘆葦上,蘆花被打得東倒西歪,溼漉漉地耷拉下來。
我猛地撲到旁邊一棵大樹後面,抱住樹幹,把臉貼在樹皮上,心跳撞得胸口疼。過了好幾秒我才敢慢慢探出半邊腦袋往後看。
潭中央站著一個東西。
那東西大得超出我當時所有見過的活物。光露出水面的那一截就有兩三個人疊起來那麼高,身子粗得像村裡的汽油桶,圓滾滾的,黑亮的皮緊繃著,上面疙疙瘩瘩的,像覆了一層厚厚的鱗片,又像老樹皮上鼓出來的瘤子,一塊一塊的疊著,在昏暗的天光裡泛著油光。它的腦袋又扁又寬,跟前邊兒那截粗圓的身子比起來很不協調,像一顆砸扁了的石頭安在了柱子頂上。頭頂上長滿了角,亂糟糟的,有的粗有的細,有的筆直戳著,有的彎向一邊,參差不齊地支稜著,像是從骨縫裡硬擠出來的一樣,角尖泛著灰白色,磨得發亮。臉中間兩團暗紅色的光,不大,可在一片黑乎乎的水面上特別扎眼,比燒紅的炭還亮,一跳一跳地閃動著。腮幫子那裡翻著一排硬邦邦的骨刺,從兩側張開來,一開一合地動著,像魚鰓一樣一層疊著一層,每一次開合都帶起一片水花。
那東西浮在水面上沒動,大半個身子露在外面,像一根黑柱子戳在潭水當中。然後它喘了一口,那口氣從胸腔深處頂上來的時候,帶著一陣低沉的轟鳴聲,從水面傳到岸邊的泥地上,又傳到我抱著的那棵樹上,我後背貼在樹皮上,清清楚楚地感覺到了那股振動,酥酥麻麻地從脊椎一直竄到頭皮上。
它開始在潭水裡慢慢轉動身體,粗大的軀幹緩緩地轉過來,水面被攪得一陣翻湧,黑色的浪往岸邊湧了好幾回,把岸邊的爛泥衝開了一層又一層。那兩團暗紅色的光掃過水麵,掃過蘆葦,掃過我藏身的那棵樹。光線掃過去的時候我猛地縮回腦袋,後背死死貼著樹幹,連呼吸都憋住了,胸腔裡那股悶氣頂著嗓子眼,不敢咽也不敢吐。我聽見水聲嘩啦嘩啦響了幾下,停了,又響了幾下,又停了。那東西像是在繞著潭轉,轉得很慢很慢,每一步都帶著水花迸濺的聲響,溼漉漉的、沉甸甸的。
我不敢再看,就那麼縮在樹後頭,手指掐著樹皮的裂縫,指甲縫裡塞滿了青苔,指節發白。不知道過了多久,水聲漸漸小下去了,最後只剩下細碎的波紋拍打岸邊的動靜,然後連那個也沒有了。
我等了好一陣子,才敢慢慢探出半邊腦袋去看。潭面恢復了平靜,黑沉沉的水面安安靜靜的,霧氣又重新聚攏起來,薄薄地浮在水面上,那個東西不見了,連一絲水花的痕跡都沒有留下。空氣中那股又腥又溼的氣味卻還飄著,鑽進鼻子裡衝得我太陽穴一鼓一鼓地跳。
我從樹後出來的時候腿還是軟的。一路往回跑,鞋底在泥地上打滑了好幾次,樹枝刮在臉上生疼,我什麼都顧不上,心裡就一個念頭——跑,跑回家。跑到村口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路邊的燈稀稀拉拉亮了幾盞,狗在院子裡對著我叫了兩聲。我推開自家院門沒進屋,直接鑽進了狗窩。大黃狗被我嚇了一跳,嗚地縮了一下,聞出來是我又湊了過來,熱烘烘的身子貼著我的胳膊,舌頭舔了舔我的手背。我摟著它的脖子把臉埋在它厚實的毛裡,聞著那股溫熱乾燥的狗味兒,心跳才算慢慢落回胸腔裡。
我爸在院子裡喊了我好幾聲我沒應。他找了一圈,掀開狗窩的簾子看見我縮在裡面,一把把我薅了出來,拽著我的領子往屋裡拖。我媽正在往桌上端菜,看我那副樣子嚇了一跳,筷子都掉了一根。我坐下來的時候渾身還在抖,筷子拿在手裡抖得碗沿叮噹響,扒了兩口白飯噎得咽不下去,就那麼低著頭戳著碗底的飯粒。我爸看了我一眼,筷子往桌上一摔:“咋回事?你幹啥了?”我哇的一下哭出來了,哭得上氣不接下氣,鼻涕眼淚糊了一臉,筷子從手裡滑下去掉在地上,我兩隻手捂著臉,肩膀一抽一抽的。
我媽趕緊過來摟著我,拍我的後背,我伏在她肩膀上哭了好一陣才慢慢抽噎著停下來。我爸這時候也不吼了,拿了一張紙遞過來,等我緩過來了才慢慢問我到底出了什麼事。我斷斷續續地把黑水潭看見的說了,說那個黑乎乎的大東西從水裡冒出來,身子比汽油桶還粗,腦袋上長滿了角,眼睛是紅的,跟燒紅的炭一樣,在水裡轉了好幾圈才沉下去。我說著說著聲音又開始抖,說完兩隻手抱著膝蓋縮在椅子上,脊背弓著,像還在害怕什麼會從哪個角落裡冒出來似的。
我爸聽完沒說話,點了一根菸,菸頭的紅光在他手指間一明一滅,煙霧升起來散在屋頂那盞昏黃的燈泡下面。他抽了半根才開口,聲音不高不低,慢慢地說:“你知道那黑水潭是咋回事不?”我搖了搖頭,拿袖子蹭了一下鼻尖。他把菸灰彈在桌上的空罐頭瓶裡,開始講。
你爺爺小時候,有一年夏天,大中午的,天晴得好好的,忽然颳了一陣大風。那風邪乎得很,把院子裡晾的乾菜全捲到天上去了,你太奶奶追出去撿,那些乾菜在半空中打著旋兒散了一地。風剛停,天一下子就黑了,不是烏雲壓頂那種黑,是像有人把燈關了一樣,白晝忽然變了黑夜,伸手不見五指。村裡人全嚇壞了,點了油燈聚在屋子裡不敢出去。緊接著天上開始打雷,那雷跟平時不一樣,不是一聲接一聲地炸,是那種悶悶的、連續不斷的,貼著地面滾過來,像是有什麼東西在雲層裡面折騰,翻來覆去地撞。閃電一道接一道劈下來,劈在村東那片老林子的方向,有一道最大的閃電,亮得人睜不開眼,跟著一聲炸雷,天上忽然掉下來一樣東西,又黑又長,在天上翻了幾翻,一頭栽進了那個潭裡。水花濺起來老高,岸邊的樹被浪頭衝倒了好幾棵,連根拔起來的,斷口白生生的,第二天村裡人去看了都嚇了一跳。
從那天以後,潭水就開始發黑了。一天比一天黑,不到半個月就變成了現在那個墨汁樣子,而且從那兒以後大冬天也不結冰了,三九天鵝毛大雪下著,潭面上熱氣騰騰的,水邊的蘆葦結了冰溜子,水面上卻還在冒泡。村裡上了年紀的人說,那是老天爺在劈一條犯了天條的黑龍,它沒被劈死,掉進潭裡養傷去了。你爺爺說那條龍就住在黑水潭底下,平時不出來,可一到雷雨天,潭面上就會翻大浪,像是有什麼東西在底下翻身。
我爸說到這兒停了一下,把剩下的半截煙在罐頭瓶沿上摁滅了,那截菸屁股浸在瓶底剩的一點水裡,滋地冒了一小股煙。他看著我,聲音低了些:“你今天看見的那個是啥,爸也不知道。可那潭裡頭,確實有東西。”
我媽在旁邊聽了一半就急了,衝我爸嚷:“你跟孩子說這些幹啥!他不害怕嗎!”我爸縮了縮脖子,把桌上的煙盒揣進兜裡,沒再往下說。可我已經全聽見了,那些話像釘子一樣釘進我腦子裡,跟下午在潭邊看見的那個畫面攪在一起,翻來覆去地轉。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沒敢關燈,被子拉到下巴下面,眼睛盯著天花板,耳朵豎著聽窗外的動靜。風颳著院裡那棵老榆樹的葉子沙沙響,我一聽見就覺得像是有什麼大東西在喘氣,悶悶的,沉沉的,貼著地面滾過來。
後來我再也沒去過黑水潭。十七歲那年全家搬到了市裡,村子的事就漸漸遠了。有一回二十歲的時候回老家探親,開車路過那片老林子,我把車停在路邊,站在田埂上往林子裡看了一會兒。樹還是那些樹,密密的,葉子遮著天,林子裡頭黑乎乎的什麼也看不見。我在路邊站了好一會兒,腳往前挪了半步,又縮回來了。最後我轉身拉開車門,打著火,把車開走了。
後來談過一個女朋友,有一天晚上閒聊天,我說起小時候在黑水潭看見的事。她靠在床上吃薯片,聽我說到那個東西從水裡冒出來的時候嚼著薯片的嘴停了停,說:“你編的吧?哪有那麼大的蛇,還長角?”我說沒編。她笑了笑說行行行你看見了,伸手捏了捏我的臉說睡覺吧別瞎想了。我沒再說話,關了燈躺下來。可那天晚上我做了個夢,又回到那片老林子了,走著走著前面忽然亮了,黑水潭出現在面前,墨黑的水面安安靜靜的一動不動。我站在岸邊,水面上飄著那層薄薄的白霧,水底下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動,黑乎乎的一大片影子,從水底深處一點一點往上浮。我在夢裡想跑,腳底下卻像是陷進了沼澤裡,拔不出來,就那麼站在那兒看著水面底下的影子越來越近,越來越近,黑乎乎的輪廓從水底升上來,那團暗紅色的光在水底下亮起來了,隔著黑沉沉的水面,直勾勾地朝上看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