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小時候跟著媽媽住在汕頭的外婆家,在那邊的小學唸書。外婆年紀大了,腦子不太清楚,說白了就是有點老年痴呆,有時候連我媽都認不出來。她住的那棟老房子在一條窄巷子裡,三層小樓,灰撲撲的外牆,樓梯窄得兩個人並排走都費勁,踩上去嘎吱嘎吱響。
二樓住著一位阿婆,比外婆歲數還大些。那阿婆性子好,見人就笑,說話輕聲細語的,笑起來眼睛眯成兩條縫。可惜我不是汕頭本地人,她講潮汕話我聽不太懂,每次她從樓梯口探出頭來衝我招手,嘴裡嘰裡咕嚕說一串,我就只能站在那兒衝她傻笑。她看我那樣也不惱,笑得更開了,擺擺手讓我上樓,該說什麼還說什麼,也不管我聽不聽得懂。
阿婆疼我。家裡做點好吃的,炸個粿肉、蒸個米糕,總要端一碗上來給我。她上樓慢,一手扶著牆,一手端著碗,一步一步挪。我媽讓她別麻煩,她擺擺手,說小孩長身體,多吃點。我在外婆家那幾年,沒少吃她送的東西。有時候放學回來,樓梯口就會放著個小碗,用紗網蓋著,裡頭是她做的蘿蔔糕,還溫乎。
後來有一天,我放學回家,剛拐進巷子就覺得不對勁——巷口停著一輛靈車,黑乎乎的,車門開著。再往前走,就看見二樓阿婆家門口圍了一堆人,白布扎著門框,門口赫然停著一口大棺材,棺材頭上點著兩根白蠟燭,火苗被風吹得直晃。我站在樓下愣了半天,手裡的書包差點掉地上。心裡明白是怎麼回事,可就是挪不動腿,眼睛盯著那棺材,盯到有人從樓上下來看了我一眼,我才反應過來,低頭跑回家。
跑回家問我媽,我媽正在廚房擇菜,頭也不抬地說阿婆昨天晚上在屋裡走了,安安靜靜的,沒受罪。她叮囑我別去湊熱鬧,人家辦喪事,小孩子別添亂,也別在門口瞎轉悠,晦氣。
我點點頭,回到自己屋裡,躺在床上盯著天花板,心裡頭酸得厲害。往後啊,再也吃不著阿婆的米糕了。
喪事辦了幾天,吹吹打打的,有時候晚上還能聽見和尚唸經的聲音。之後日子照常過,巷子又安靜下來。小孩子忘性大,沒過多久,這件事也就淡了。
大概過了一個多月吧,是個星期六的下午,秋天的太陽懶洋洋的,照進客廳裡一地金黃。我在客廳地上玩玩具,是那種塑膠的小兵人,一個一個擺成一排,嘴裡還自己配著音。玩著玩著,忽然聽見外婆房間裡有人在說話。
我一開始沒當回事,外婆腦子糊塗,經常自己跟自己唸叨。可聽著聽著就覺得不對勁——她平時說話顛三倒四,東一句西一句,這會兒裡頭分明是兩個人。一問一答,有來有往。
一個是我外婆的聲音,含含糊糊的,但能聽清。另一個……那個聲音我太熟悉了,慢悠悠的,帶著點沙啞,尾音往上翹,是二樓阿婆的腔調。
我手裡的小兵人掉在地上。
兩個人聊得熱絡,一會兒講普通話,一會兒講潮汕話,間或還夾幾句白話。說的全是家長裡短——巷口老陳家的兒子結婚了,新媳婦長得挺好看;今天市場買的芥藍新鮮,焯水蘸醬油吃正好;天氣熱了該煮點綠豆湯,放點陳皮,解暑。就跟從前阿婆上樓來串門時一模一樣。
我輕手輕腳走到外婆房門口,把耳朵貼在門上。
木門有點涼,帶著一股老房子特有的黴味。聽得更清楚了。外婆在問:“你最近身體怎麼樣?腿還酸不酸?”另一個聲音答:“還好還好,就是有時候夜裡睡不踏實。”外婆又說:“睡不踏實就白天多歇著,別老爬樓梯。”那聲音笑了一聲,那笑聲我太熟悉了,咯咯的,像老母雞:“我都不爬樓梯了,現在方便得很,想去哪兒去哪兒。”
我後背的汗毛一根根豎起來,手心開始出汗。
阿婆已經死了一個多月了。那天棺材抬出去的時候,我從窗戶往下看過,棺材蓋釘得死死的。
我想推開門看看裡頭到底是誰,可手抬起來就是落不下去,手指頭都在抖。裡頭那聲音還在繼續,絮絮叨叨的,說的都是些平常話,越平常越讓人害怕。我聽見外婆在問:“你吃飯了沒?”那聲音說:“吃了吃了,今天吃了稀飯配鹹菜。”外婆說:“鹹菜少吃,太鹹。”那聲音又笑:“知道啦,你還是這麼囉嗦。”
我慢慢往後退,退到樓梯口,腳底下不知道絆到什麼,差點摔倒。轉身就跑,一步三個臺階往下衝,跑到巷子口,坐在石階上大口喘氣。
秋天的太陽曬在身上,可我渾身發冷。
等到五點多,我媽下班回來,看見我坐在那兒,臉發白,問我怎麼了。我把下午聽到的事說了一遍,說著說著聲音都在抖。我媽沉默了好一會兒,拉著我往家走,走了幾步又停下,回頭看了二樓一眼。二樓阿婆家的窗戶關著,窗簾拉著,什麼都沒有。
她說:“你外婆腦子不清楚,可能……可能是自己跟自己說話,你聽岔了。”
“不是!”我急了,聲音都劈了,“我真的聽見阿婆的聲音了,兩個人說話,一問一答的,我聽得分分明明!阿婆的聲音我認得,她給我送了多少回吃的,我還能聽錯?”
我媽沒再說什麼,拉著我回家。那天晚上吃飯的時候,她看了外婆好幾眼,眼神怪複雜的。外婆低著頭喝粥,喝得滿桌子都是,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後來我媽跟我說,她也見過外婆對著空沙發說話,對著鏡子說話,有時候說著說著還點頭,好像對面真坐著個人似的。我問她:“你聽見那邊有聲音嗎?除了外婆自己的聲音之外?”
她搖搖頭,頓了一下,又說:“沒有,只有她一個人在說。”
那就對了。我媽看見的,跟我小時候遇見的那回,不是一回事。她聽見的只是外婆一個人的唸叨,而我聽見的——是兩個人。一問一答,一唱一和,像兩個老姐妹坐在那兒聊天,聊天氣,聊飯菜,聊兒女。
後來我問過我外婆,問她記不記得那天下午跟誰說話。她抬頭看我,眼神空空的,看了半天,忽然笑了,笑得像個小孩子。她說:“你阿婆啊,她來看我,帶了好多吃的。”
我說:“哪個阿婆?”
”。吃糕送你給總?了得記不你,個那樓二“:說
。來出說沒都麼什,張了張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