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丹講了一個故事,是他同事遇上的。
他那同事姓林,叫他小林吧,在政府部門工作,那一年單位搞一個專案,要整頓重建一家老殯儀館,派了幾個人過去盯著前期工作。也不知道領導怎麼想的,派去的四個人裡頭,有兩個是女的。小林當時還私下跟另一個男同事嘀咕:“領導是不是腦子進水了?派女的來這種地方?”那同事聳聳肩:“誰知道,可能覺得現在講究男女平等吧。”小林說:“平等也不是這麼個平等法啊。”
那家殯儀館在郊區,年頭久了,周圍全是荒地,最近的村子也要走二十分鐘。院子裡的柏樹長得老高,遮天蔽日的,大白天進去都顯得暗。主樓是個三層老建築,灰磚牆,窗戶又高又窄,像一排排眼睛。後頭就是火化間和告別廳,前頭是辦公室和值班室。
剛去那幾天,大家就覺著不對勁。白天還好,人來人往的,施工隊進進出出,熱鬧。一到晚上,人都走了,就剩下他們四個,整個院子靜得像墳場。值班室在一樓,二樓是辦公室,他們晚上就在二樓待著,打打牌,看看手機,熬到睡覺的點就各自找地方躺下。
起初是冷。明明門窗關著,就是有冷風往脖子裡鑽,那種冷不是普通的涼,是往骨頭縫裡滲的陰冷。小林一開始以為是自己心裡作用,畢竟是殯儀館,放死人的地方,自己嚇自己很正常。可後來另外三個人也說冷,有時候坐那兒好好的,忽然間屋裡溫度就跟掉了好幾度似的,能看見自己撥出來的白氣。
後來就不對了。
有一天晚上,大概十二點多,四個人在二樓辦公室待著,打牌打累了,各自歪在椅子上玩手機。屋裡開著燈,亮堂堂的,可窗外黑得什麼都看不見,只有院子那盞昏黃的路燈照著一點地面。
忽然間,靠天台的那扇窗戶自己開了。
開得很慢,一點一點往外推,像有一隻看不見的手在慢慢推開它。可外頭一點風都沒有,院子裡的柏樹葉子一動不動。
幾個人全抬起頭,盯著那扇窗戶。沒人說話。
窗戶推開了大概一尺寬,停住了。
一個男同事姓周,膽子最大,站起來走過去,把窗戶關上,又檢查了一遍鎖釦,使勁擰了幾下,確定鎖死了。回頭說:“鎖緊了,別再開了。”
小林說:“你把那個插銷也插上。”
小周又把插銷插上,拍了拍手:“行了。”
幾個人坐回去,接著玩手機。可氣氛不對了,沒人說話,都豎著耳朵聽動靜。小林瞄了一眼牆上的鐘,十二點一刻。
話音落了還沒十分鐘,那扇窗戶又開了。
這回不是慢慢開的,是“砰”的一聲,好像有人在裡頭往外猛地一推,窗戶直接彈開,撞在外牆上,又彈回來,來回晃悠。
幾個人全站起來了,小周手裡的手機掉在地上。窗戶在那兒晃,發出吱呀吱呀的聲音,外頭漆黑一片。
小林的腿開始抖,他自己能感覺到。他盯著那扇窗戶,眼睛都不敢眨。
這時候,同來的兩個女同事裡,有一個姓黃的小姑娘,剛畢業沒多久,分來這個專案的時候就哭過一回。她忽然尖叫一聲,往後一縮,手指著窗戶,聲音都變調了:“臉!有一張臉!”
其他三個人趕緊看過去——窗玻璃上什麼都沒有,黑漆漆的,只有外頭院子裡那盞昏黃的路燈光映在玻璃上,影影綽綽的。
可小黃渾身發抖,臉白得像紙,縮在小周身後,手指死死攥著他的衣服。她說那張臉就在玻璃上貼著,慘白慘白的,四十多歲的男人,臉很長,眼睛往下耷拉著,嘴角往上咧,在笑。衝她笑。
小周說:“你眼花了吧?什麼都沒有。”
“有的!”小黃聲音尖得刺耳,“他還在那兒!他還在笑!”
小林壯著膽,抄起手邊的手電筒,往窗戶那邊照。光柱穿過玻璃,照在外頭的天台上,什麼都沒有。天台空蕩蕩的,只有幾根晾衣繩在風裡微微晃。
小周走過去,又把窗戶關上,這回沒說話,只是使勁擰著鎖釦,擰得手指節都發白。
那天晚上幾個人熬了一宿,燈全開著,擠在一起,誰也不敢閉眼。小黃一直縮在角落裡,抱著膝蓋,臉埋著,偶爾抖一下。小林給她倒了杯熱水,她接過去,手還在抖,水灑了一半。
第二天天一亮,電話就打回單位了。小周接的,對著電話那頭罵了十分鐘——派兩個女的來殯儀館盯專案也就罷了,連酒店錢都省,讓人家住殯儀館裡頭,這活兒是人乾的嗎?這不是省錢,這是缺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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