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楊光,小時候住在東北一座小城。我家門口不遠處有一條鐵路,枕木爛了一半,鐵軌上全是褐色的鏽,兩邊的荒草長得比人還高。大人們都說那條鐵路“不乾淨”,誰家孩子要是去那邊玩,回來準得挨一頓揍。可越是不讓去,我就越好奇。那時候我剛上初二,正是天不怕地不怕的年紀,放學以後常約上幾個哥們兒,鑽進那片荒草地裡捉螞蚱、逮蟈蟈,或者就是瞎跑一氣,總覺得那地方有一種說不出的吸引力,像是有什麼東西在招呼我們過去。
那天下午是陰天,風很大,颳得草葉子嘩啦嘩啦響,像有人在裡頭來回走動。我們幾個又去了。我蹲在草叢深處追一隻土黃色的螞蚱,那東西在草根間跳來跳去,我趴在地上,雙手合撲了好幾次才把它捂住。螞蚱的腿在我手心裡亂蹬,癢癢的。我剛捏著它的脊背站起來,想把螞蚱舉到眼前看個仔細——就在這時候,我看見一個人站在離我四五步遠的地方。
那是個男人。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舊中山裝,領口的扣子系得嚴嚴實實,衣服上全是灰,像是從土裡刨出來的。他的臉白得不像活人,白得像冬天窗戶上結的霜,又像刷了一層石灰。最嚇人的是那雙眼睛——沒有眼白,兩個眼眶裡全是黑洞洞的,深不見底,就那麼直直地盯著我。他的嘴角微微往下撇著,看不出是什麼表情,可我就是覺得他在盯著我笑。
我的手一鬆,螞蚱蹦走了。我想往後退,可兩條腿像灌了鉛,怎麼也邁不動。那個男人一動不動地站在原地,身體微微前傾,像是一直在等什麼人。我試著往旁邊挪了兩步,想從他身邊繞過去,他的頭就慢慢轉過來,那雙黑洞洞的眼睛始終追著我。我這才注意到——他的下半身是空的。從腰往下什麼都沒有,整個人飄在半空中,離地面大概一尺多,灰濛濛的衣襬垂下來,在風裡輕輕晃。
我“啊”地叫了一聲,聲音在空曠的野地裡傳出去很遠。我轉過身拔腿就跑,書包在背後一顛一顛的,課本從裡面甩出來,數學練習冊、語文書,嘩啦啦掉了一地,我一樣也沒敢撿。風從背後灌進來,嗚嗚地響,像有什麼東西追著我。我跑出草叢,跑過鐵軌,跑上回家的土路,一邊跑一邊回頭——那個男人還站在原處,黑洞洞的眼睛一直盯著我,他的身影越來越小,越來越淡,最後像一團煙一樣,散在灰濛濛的天色裡了。
那天晚上我發了高燒,燒到三十九度多,臉燒得通紅,嘴唇起皮,連枕頭都燙了。我媽用溼毛巾敷在我額頭上,涼水換了一盆又一盆。我迷迷糊糊地躺在被窩裡,嘴裡一直說胡話,翻來覆去就是“黑眼睛”“沒有腿”。我不敢告訴我媽我去了鐵道邊,怕捱打,只說不知道怎麼就病了。燒了三天才退,燒退了以後,我瘦了一圈,眼窩凹進去,好長時間都沒緩過來。
從那以後,我再也沒去過那條鐵路。每次路過那條土路,我都會低著頭快步走開,不敢往草叢裡看一眼。那些掉在野地裡的課本,後來也沒敢去找。
上高中那年,有一天吃飯時,我忽然想起這件事,就跟我爸說了。我爸放下筷子,臉一下子就白了。他反覆問我那個男人長什麼樣,穿什麼衣服,飄在什麼高度。我媽在旁邊拉他的袖子,小聲說“別問了”,可我爸把她的手撥開,非要我說清楚。我一五一十地講了,連那個男人嘴角往下撇的弧度都描述了一遍。我爸聽完,把碗往桌上一擱,筷子擱在碗沿上,沉默了很長時間。最後他說了一句:“你看見的那個人,跟我同事當年在鐵道邊看見的,一模一樣。他姓孫,是鐵路上的巡道工。出事那天晚上下了大霧,他沿著鐵軌往東走,被一列貨車撞上了。火車過去以後,人就不全了。”
我爸說這些話的時候,聲音很低,像是怕什麼人聽見。他夾了一筷子菜,又放下了,沒吃。我低著頭扒飯,飯粒嚼在嘴裡,什麼味道都沒有。
後來我查過那條鐵路的事故記錄。一九八七年,大霧,凌晨三點十七分,巡道工孫某某在作業時被貨物列車撞倒,當場死亡。那一年他四十二歲,家裡有一個兒子,剛上初中。
我遇見他的那個下午,離他出事那天,已經過去了整整十二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