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
不知道跑了多久，前面的路忽然寬了，樹也少了，遠處出現了人家窗戶裡透出來的昏黃燈光。那是隔壁村的房子，一盞一盞的，像天上的星星落到了地上。身後的哭聲像被一道無形的牆擋住了，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後變成了若有若無的一絲尾音，然後徹底消失了。
林娃子這才敢放慢腳步。他低頭看了一眼小軍，小軍還閉著眼睛，臉色白得嚇人。他又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背上全是血，不知道是刮的還是蹭的。他的嗓子幹得像要冒煙，已經喊不出聲了。
他咬著牙，一步一步地挪到了李醫生家門口。那扇木門被他一腳踢開，他扛著小軍踉踉蹌蹌地闖了進去，咚的一聲跪在地上，把小軍從肩上卸下來，放到了李醫生家的竹床上。
“李醫生！李醫生！救命啊！”他嘶啞著嗓子喊。
李醫生是個五十來歲的老頭兒，頭髮花白，戴著副老花鏡，正在燈下看書。聽見動靜跑出來一看，嚇了一跳。他趕緊把小軍的棉襖解開，摸了摸脈，翻了翻眼皮，又把耳朵貼在胸口聽了聽。忙活了一陣，他抬起頭看著林娃子，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這孩子燒得厲害，得有四十一度。可這不光是燒的事兒——他這是被什麼衝著了。人昏過去叫不醒，這不對。”李醫生盯著林娃子，“你們從哪兒來的？路上遇上啥了？”
林娃子靠在門框上，腿還在哆嗦，他把火把往地上一杵，喘著粗氣說：“我們從死人谷……穿過來的。我兄弟病得不行了，我就想走近路，結果走到一半……我聽見有小孩兒哭，好多個小孩兒，還有穿紅衣服的……我兄弟就忽然倒了，怎麼叫都叫不醒。”
李醫生聽完，臉色刷地變了。他沉默了幾秒鐘，然後說：“這病我治不了。不是我不會治發燒，是他身上帶了不該帶的東西。你得趕緊去找個人。”
“誰？”
“張老頭。”李醫生指了指村東頭的方向，“你往東跑，過了曬穀場，有一間木頭房子，孤零零的，就在那棵大槐樹底下。你就站在門口喊，喊他張爺爺，就說是我李德厚讓你來的，讓他帶上傢伙事兒趕緊過來。快去！”
林娃子轉身就往外跑。他也不知道自己哪來的力氣，兩條腿跟不是自己的一樣，噔噔噔地跑過了曬穀場，在一片黑漆漆的空地上找到了那間木房子。他站在門口，扯著嗓子喊：“張爺爺！張爺爺！李醫生讓我來找您！救命啊！”
喊了四五聲，門才吱呀一聲開了。門口站著一個乾瘦的老頭兒，七十來歲，面容清瘦，下巴上一把花白的長鬍子，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對襟棉褂子。他手裡舉著一盞煤油燈，上下打量了林娃子一眼，不緊不慢地問：“哪個李醫生？李德厚？”
“對對對！李醫生！我兄弟快不行了，您快去看看吧！”林娃子急得眼淚都要掉下來了。
張老頭沒再問，轉身回到屋裡，從櫃子裡翻出一個黃布袋子，系在腰上。林娃子聽見那袋子裡頭叮叮噹噹的，像是有鈴鐺在響。張老頭又從牆上摘下一把黑乎乎的什麼東西塞進懷裡，然後衝林娃子一抬下巴：“走。”
五
到了李醫生家，小軍還是那副樣子，臉色煞白，嘴唇發青，怎麼叫都不醒。李醫生守在床邊，給他額頭上敷著溼毛巾，一見張老頭進來，連忙站起來，低聲說了幾句什麼。林娃子豎著耳朵聽，只聽見李醫生說“死人谷”“一群娃娃”“怕是纏上了”這幾句。
張老頭沒說話，走到床邊，伸出手掐了掐小軍的人中，又翻看了他的眼皮，然後把手掌覆在小軍的額頭上，閉著眼待了一會兒。等他再睜開眼的時候，臉色沉了下來。
“這孩子身上的火快滅了。”張老頭的聲音很低，“陽氣虧得厲害。你們先出去，都出去。”
李醫生拽著林娃子的胳膊往外屋走，林娃子掙扎著不想走，李醫生瞪了他一眼：“聽話！你在那兒添亂，你兄弟就真醒不過來了！”
林娃子只好退到外屋，趴在門縫上往裡看。他看見張老頭把黃布袋子解開，從裡頭拿出一個黃銅鈴鐺，還有幾張黃紙和一根毛筆。張老頭點了一盞油燈放在床頭的矮櫃上，然後用毛筆蘸著什麼東西——林娃子看不清是硃砂還是別的什麼——在黃紙上畫了幾道彎彎曲曲的紋路。畫完之後，他把黃紙疊成一個小三角，塞進了小軍的衣領裡。
接著，張老頭站起來，圍著竹床走了起來。他走得不快不慢，腳步很輕，每一步都踩在一個特定的位置上，像是在走什麼步子。他手裡的銅鈴鐺隨著腳步一下一下地搖著，叮鈴，叮鈴，叮鈴，聲音不大，但很清脆，在安靜的屋子裡顯得格外清晰。
林娃子趴在門縫上，大氣都不敢出。他看見張老頭走了幾圈之後，忽然停住了，側著耳朵像是在聽什麼。然後他猛地舉起鈴鐺，使勁搖了三下——叮鈴鈴鈴！那聲音又急又脆，震得林娃子的耳膜都跟著顫。緊接著，張老頭低聲說了幾句話，聲音太輕，林娃子一個字也沒聽清。但他注意到，張老頭說話的時候，油燈的火苗忽然晃了一下，像是有什麼東西從燈前走過。
李醫生在旁邊端著一碗黑乎乎的藥湯，趁張老頭搖鈴的間隙，一勺一勺地給小軍灌下去。小軍的喉嚨動了動，嚥了下去，可人還是沒醒。
就這麼折騰了大約一個鐘頭，林娃子趴在門縫上的胳膊都酸了。他正想換個姿勢，忽然聽見裡屋傳來一聲輕輕的咳嗽。他的心猛地一揪——那是小軍的聲音！
他聽見張老頭說了一句：“行了，出來了。”然後是鈴鐺最後響了一聲，接著就安靜了。
門開了。張老頭擦了擦額頭上的汗，那汗珠子順著他的鬍子往下滴。他看了林娃子一眼，說：“進去吧，人醒了。”
林娃子衝進去，撲到床前。小軍正睜著眼睛，眼神還有些渙散，但確實是醒著的。他看見林娃子，嘴唇動了動，擠出一句話：“林哥……我……我咋在這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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